入夜后,我换了身布衣,没带兵刃,只带了雪团出了城。
山道上铺满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雪团在前头带路,白影子在树影间穿行,连脚步都听不见。三家小宗门交界的那片密林离城二十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雪团先进山,清掉沿途的斥候。我在林间空地上等了一刻钟,它才回来,尾巴扫了扫地面,意思是周边干净了。
三家宗主是分批来的。
先到的是青螺宗的女宗主,四十来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带了两个随从守在山道口,自己钻进林子,左右张望了好几回才坐下。
隔了半柱香,云泽宗的也到了。更年轻些,进门时斗篷帽子压得极低,坐下后还在喘气。
最后到的是苍梧宗的。年纪最长,进门就搓手,说路不好认,绕了两圈才找着地方。
三人围坐在一块平石上,谁也不肯先开口。夜风穿过林梢,吹得火把火苗歪了歪。
苏领主深夜约我们来,最年长的那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是这地方……怕不安全。
安全。我道,周围我都清过了。
她们对视一眼,还是不安。
我没急着说条件,先问:今年,玄阳宗收了你们几成?
三张面孔同时垮下来。
七成。青螺宗的女宗主咬着牙,灵田七成上交,说是替宗门保管。可我们自己留三成,连种子都不够。
打仗呢?我又问。
一要出兵,我们三家得出全力。云泽宗的声音发颤,去年北边跟妖兽干了一场,我们苍梧宗折了七个弟子,回来连疗伤的药材都领不到。玄阳宗说药材紧,先紧着内门用。
最年长的那位叹了口气,手掌在膝盖上磨了磨。
这次让我们来合围你,我们敢不来吗?她苦笑,不来,回头就断我们商路。来了,白白折人手。横竖都是死。
她们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在夜风里浮着,我听着,没有插话。
等她们都说完了,我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兽皮草图,摊在膝头。
我今夜来,不是逼你们站队的。我指着图上画的几条线,三件事。第一,往后我的灵草田跟你们互通,你们缺什么药材,开单子,我按月送过来。第二,我的医馆往后每年派人到你们宗门义诊,伤药免费。第三,边境三处关隘,咱们联合驻防,你们出不出人都行,我来守。
三人盯着那张草图,眼睛都直了。
那……我们要做什么?云泽宗的小声问,总不能白拿你的好处。
什么都不用做。我道,明面上,你们照旧听玄阳宗的调令。到了五日后,出兵可以,慢半拍。到了边境,扎营可以,别真打。
林子里静了一瞬。
他要是起了疑心呢?最年长的宗主眉头拧成一团,玄阳宗耳目多,万一让他察觉我们私底下见了您……
他没有实证。我道,你们三家一口咬定,昨夜只是求医问诊。他总不能凭一句猜疑,就同时跟你们三家翻脸。
三人又对视了一眼。青螺宗的女宗主咬了咬嘴唇,伸手在草图上那处义诊的位置按了按。
我们三家的弟子,真能免费看病?
真能。
她沉默了几息,抬头看我:我认。
另外两人也先后点头。最年长的那位长出一口气,像是背上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我把草图折起来,收进袖中,今夜之事,出了这个林子,谁也不许提。随从那边,各自约束好。
三人应着,趁着夜色先后出了林子。火把的光远了,树影一重一重压过来。
雪团从林外钻回来,蹭了蹭我的裤腿。它说外围扣了两个想摸近的探子,都堵住嘴捆在那边了。
还有漏的吗?我问。
它耳朵动了动,忽然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呜。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西北方向的树影里,一点极淡的人影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地上落着半截还在冒烟的引信,是玄阳宗斥候传信用的东西。
雪团就要追。
我按住它的脑袋,摇了摇头。
不用追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吹得我衣袍下摆贴在腿上。雪团回头望我,眼睛在黑夜里发亮。
我转身往回走,靴底踩断了一根枯枝,脆响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