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被敲过的使者,出了城就没消停。
雪团这三日泡在关外,白天蜷在林子里装睡,夜里顺着那些灯火一寸一寸摸。它把摸到的东西,连夜传回我案头。我面前的沙盘上,已经插了一排小旗。
我指节轻叩桌案,盯着那几面旗。胸口那点余温还在,道心灼痛这几日又轻了几分,可我没松气。
先传回的,是一处偏僻山谷。
雪团说,那谷口本是条废道,这几日却夜间有车马进进出出,押的不是粮,是兵。谷里点起了篝火,人马藏在林深处,外人走到五里外就被哨卡拦下。
接着,是密信。
密探截下两封。一封给西边的观望世家,说事成之后,落尘东脉的灵泉,三家平分;另一封给几户藏着私兵的豪强,约在月中同时举事。信上的火漆印,我认得,正是那日大殿上被我点破的那家。
我把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
送信的亲随,也被一并押了回来。那人起初嘴硬,等密探把谷口哨卡换防的时辰一对,他腿就软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几家死硬怎么凑的兵、许的什么好处、许了哪几处灵泉,全招了。
人证、密信、屯兵布防,三样,这才凑齐。
起初我拿不准,他们是真要反,还是虚张声势吓唬人。可第三样东西传回来,这个念头就断了。
雪团摸进山谷外围,借着夜色看清了布防。它传回来的方位里,有一路人马多在谷口正面,另一股却不走正道,绕到了山后那条没人走的猎道。
我盯着沙盘上那两股人马的位置,眉头拧了起来。
正面那股,是佯动,用来牵制关口守军。山后那股,才是真的刀,要绕到领地空虚的后方,趁守军被正面吸住时捅进来。
两路夹击,时间掐在我战后未复、人心未定的这几日。好算计。
我先疑心过,正面那股会不会是虚晃,真刀藏在后山。可雪团数过,谷口正面人马的篝火足有几十堆,不像是做样子。两股都动真格,这才是要一把把我前后捅穿,叫我首尾不能相顾。
我站起身,把甲将叫来。
“正面那一路,放他们靠近关口。”我指着沙盘,“你带主力,在正面谷口外三十里的岔道设伏,等他们咬上来。”
“那山后那股呢?”甲将问。
“雪团盯着。”我道,“御兽提前潜进后山猎道两侧,等他们进了窄口,两面一夹。正面一打响,后山这股就乱,乱了,就回不了头。”
甲将在沙盘上点了点那两处收口:“口子留多大?”
“正面网收口,放一小股出去。”我道,“别全堵死,堵死了他们知道中伏,会死战。放出去那股,正好领着后头观望的世家看清,跟错人是什么下场。”
甲将抱拳要走。
“慢着。”我又叫住他,“罪证都在。密信、火漆印、屯兵的人马,一样不缺。这一仗,打的是平叛,不是私斗。阵前把这些东西亮给他们底下的兵看,胁从的,放下兵器就不杀。”
甲将重重应了一声,退下去调兵。铁柱那边,早把新修的刀枪连夜又点验了一遍,只等用。
殿里又只剩我一个。商队的传言照旧送进来:皇朝还在岸上看着,天曦秘境那点气运,又薄了一层,人照样没影。这两家,到这会儿还没拿定主意。
我把沙盘上的小旗又挪了挪。灯下,那两封密信的火漆印被我对着光又看了一眼,印泥还新,封口没人动过手脚。
该布的都布了,罪证也集齐了。密信在案,人证在押,伏兵在道。可还有一件事没落实,这伙人究竟哪一夜拔营。
雪团传回来的最后一道讯息,答了我这句。
山谷里的篝火,这一夜全灭了。藏了好几日的人马,整好了队,趁着月色,悄没声地开出谷口,朝着领地的方向,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