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功之后,我没有马上起身。
坐在蒲团上调息了半日,道心底那三处旧瑕还在,像三道没愈合的口子。三重制衡压着,不疼了,可没好。
我决定再淬一轮。
这一轮比头一轮更深。我把三道气息同时往道心底最深处推,要把那些埋着的旧瑕翻出来,看个透。
第三个周天刚走到一半,道心炸了。
不是疼。是一股浓浊从道心底最深处翻上来,像沉了多年的淤泥被一脚踹开,混着杀伐的戾气、救人的倦怠、吞噬的驳杂,一股脑涌进识海。
我身子晃了一下。
额角沁出冷汗,后槽牙咬紧。那股浊流顺着经脉往四肢百窜,所到之处经脉发紧。地脉灵韵从脚底涌上来,托住道心根基。满城民生气运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裹住翻涌的浊气。血脉深处那层薄棉也垫了上来,温温地贴着道心。
三重制衡全部拉满。
可这一次,浊流太猛。三重力量拼着压,还是有一缕浊意渗过了防线,扎在道心底。那不是从前那种细刺,是一块烧红的铁,按在道心上。
我闷在蒲团上,没出声。
门外传来雪团的呜咽。它感知到了密室里的躁动,一股比先前强了数倍的灵韵从门缝里涌进来,帮着缓冲外泄的浊气。可它自己的力量也在涨,两股灵气在门缝处撞在一起,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知道外面的护卫在跑。脚步声乱了,有人在远处压低声音说话。可我顾不上。
浊流还在翻。
我没有硬压。
头一轮的经验告诉我,硬压只会让旧瑕埋得更深。这一次,我逆着浊流的方向,往道心最深处沉下去。
浊流在身侧奔涌,我一寸一寸地往底里探。
先看到的是杀伐戾气。这些年一刀一剑走过来,杀过的人、破过的阵、流过的血,全凝在道心一处,凝成一块硬结。它不是恶,是杀伐之后不肯散的余劲。剑道要再进,这块硬结不磨掉,刀意里便永远带着股躁气。
再看到的是道体旧伤。神医道体生机流转,可当年替人挡灾、替人疗伤时落下的暗痕,一直没除净。生机在旧伤上面流,流得过去,渗不进去。缺一味引子,把旧伤的僵滞化开。
最后看到的是武魂驳杂。吞噬过的东西太杂,本源底色里掺着洗不净的杂质。不是不能提纯,是缺一次更深的淬炼,把杂质从根子里剥出来。
三样东西,摆在道心底,清清楚楚。
我在浊流中央,一样一样地想。
剑道的杀伐戾气,要靠什么磨?不是靠不杀,是靠杀完之后心里那杆秤不歪。领地在,百姓在,杀是为了护,不是为了杀。这杆秤一直在,只是没被我拿来镇刀意。
道体的旧伤,要靠什么化?不是靠更多灵材,是靠三法同淬时,让剑道的锋锐和武魂的沉凝同时渗进旧伤,一破一立,把僵滞化开。
武魂的驳杂,要靠什么剥?不是靠一次吞噬,是靠最后一轮闭关时,把三重制衡的力量全部引到本源深处,借灵韵和民心的净力,把杂质洗出去。
还有雪团。它那临门一脚,不能和我最后一轮闭关撞在同一刻。它突破时灵韵大涨,我闭关时灵气激荡,两股力量搅在一起,灵脉会乱。得让它先破,或者我先收。
还有天道反噬。最后一轮淬炼,它一定压得更狠。三重制衡扛得住这一回,扛不扛得住最后一回,要留够余量。
我在浊流中央,把这些条件一条一条排开。
道心旧瑕怎么磨,反噬怎么兜,灵材怎么用,雪团的时序怎么排。四件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理出了头绪。
理完最后一件时,浊流开始退了。
不是被压回去的,是被我看明白之后,自己散的。那些戾气、倦怠、驳杂,翻出来被我看了个透,便不再藏着掖着,顺着三重制衡的力量,一寸一寸退回道心底。
它们没被根除。退回之后,还在那里。可它们不再藏着了,摆在明面上,等最后一轮闭关来磨。
我吐出一口长气。
密室里的灵气慢慢平了。门外雪团的灵韵也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声低低的喘息。
我靠在石壁上,浑身湿透。
三重制衡扛住了这一轮。道心底那块烧红的铁退了,可道心上还留着一层烫过的印子。那印子消不掉,只能压着。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汗把蒲团浸湿了一片。
四件事都理清了。道心旧瑕有了磨法,反噬有了兜法,灵材有了用法,雪团有时序安排。最后一轮闭关的前置条件,齐了。
我闭上眼,调息。
门外,雪团趴在台阶上,呼吸粗重。它体内那股力量攒到了极点,只差最后一层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