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衣衫的寒意,死死裹住诺兰的四肢百骸。
休息室昏暗静谧,彻底隔绝了战地梦境的硝烟,可那双朦胧白衣身影的眼眸、那句温柔笃定的安抚,依旧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多年无解的执念,在这一刻几乎冲破桎梏。
他无比确定,救他于濒死绝境的人,就是顾时安。
可为什么顾时安从不提及中东往事?
为什么对方眼底永远藏着一丝疏离,仿佛从未与他有过生死羁绊?
这份确定又无解的猜忌,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锋利的暗刺。
诺兰缓缓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指腹冰凉,眼底的温柔彻底被沉郁的偏执取代。
他可以挡下所有的商业算计、资本围剿,护住顾时安的一切事业。
可他挡不住心底的汹涌恐慌
他怕这场跨越数年的宿命救赎,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怕顾时安藏着秘密,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凌晨四点,天光微亮。
诺兰没有休息,驱车折返湖畔别墅。
他刻意放轻脚步推门而入,客厅还残留着昨夜的温软气息。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顾时安睡得安稳,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处理医院事务的疲惫,干净又纯粹。
诺兰倚在门框上,静静凝视着他。
眼底是极致的宠溺,深处却藏着翻涌的矛盾。
他想立刻推门进去,摇醒熟睡的人,质问他当年的真相,质问他为何隐瞒救命的过往,为何始终对自己留有距离。
可看着青年安然熟睡的模样,所有尖锐的质问,又尽数咽回心底。
他舍不得。
他赌不起。
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万一真相不是他期许的模样,万一这份来之不易的岁岁安然就此破碎,他承受不起。
天边际破开一线浅白,长夜将尽,城市褪去最深沉的沉寂。
瑞和医院医生值班室,消毒水的味道淡而冷冽。
宋浩呈刚结束一整夜的急诊值守,卸下手术帽,额前碎发微湿,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桌上还摊着未看完的患者病历,指尖残留着冰凉的消毒水触感,他靠在椅背上,刚想闭目缓口气,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母亲。
宋浩呈眼底刚松下来的弧度,瞬间彻底冷平。
他沉默两秒,指尖划过接听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女人急促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吩咐,声音尖锐,穿透听筒,格外刺耳。
“浩呈,你今天务必抽空回来,明天是你哥的生日,家里宴席早就订好了,亲戚都要过来,你必须到场。”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开口便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二十多年来,早已是常态。
宋浩呈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骨节泛白。
他的原生家庭,从他降生伊始,就注定是一场冰冷的闹剧。
父母当年感情早已彻底破裂,婚姻名存实亡。
为了挽回濒临崩塌的家族颜面,为了帮丈夫稳住外人眼中的家庭形象、维系岌岌可危的关系,母亲仓促怀上了他。
他从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母亲用来修补破碎婚姻、捆绑父亲的一枚工具。
可惜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输了。
孩子降生,依旧留不住早已离心的人,父母最终还是彻底形同陌路,勉强维持着表面婚姻。
这场失败的博弈里,没有人愧疚,没有人遗憾,所有人的情绪,最终都变相落在了他的身上。
母亲心里始终清楚,宋浩呈是那场荒唐挽回手段的产物。
她不爱这场将就的婚姻,更不爱这个为了捆绑丈夫、意外到来的孩子。
她把所有的温柔、偏爱、所有为人母的温情,尽数给了长子宋浩唯。
只有宋浩呈,自小活在透明的角落。
一样的血脉,不一样的待遇。
哥哥是掌心娇宠,众星捧月,而他是多余的不被期待的存在。
从小到大,家里所有的资源关注尽数偏向宋浩唯,而他永远被要求懂事、退让、体谅、无条件迁就兄长。
哪怕如今他凭一己之力,熬成顶尖医院的肝胆外科骨干,名利双收,在所有人眼里前途耀眼,可在那个家里,他依旧是那个不被偏爱、随时可以被使唤、用来撑场面的多余孩子。
每次家族宴席、逢年过节,他的用处,仅仅是凑齐一家四口的假象,装点门面,仅此而已。
宋浩呈喉间微涩,语气依旧克制冷淡:“我明天科室排满了手术,没时间。”
“什么没时间?!”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理所当然的苛责,
“手术能有你哥生日重要?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工作,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浩唯从小到大让着你,他过一次生日,你回趟家都不肯?
亲戚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到,你别给我不懂事、扫大家的兴!”
多么熟悉的说辞。
永远是哥哥优先,永远是他不懂事,永远是他需要妥协退让。
宋浩呈闭了闭眼,心底多年积压的委屈与麻木翻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一声淡淡的自嘲。
他早已习惯,从不奢望从原生家庭里得到半分暖意,早就麻木了这场偏心到极致的亲情。
“我尽量。”
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不等那头继续絮叨,径直挂断了电话。
值班室瞬间重回死寂。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落在他清隽冷白的侧脸上,衬得那人眉眼干净,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与倔强。
他出身不错,却无家世可依,无父母偏爱可恃。
一路走来,全靠自己咬牙死撑,从寒门苦读,一步步熬出头,站上顶级外科的手术台。
也正因如此,他骨子里刻着极强的自尊与傲骨,最忌讳依附,最厌施舍,最看不起自上而下的居高临下。
就在心绪沉郁之际,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家人,是陆霖宇。
屏幕上那个名字,让宋浩呈本就紧绷的心弦,彻底绷到了临界点。
他沉默片刻,划开接听,语气里带着未散的沉郁,还有一丝刻意的疏离。
陆霖宇低沉磁性的嗓音如期传来。
陆霖宇永远这样。
手握顶级资本权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他而言,这些让普通人焦头烂额的风波,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这份理所当然的强势,落在宋浩呈耳中,却格外刺眼。
电话挂断的忙音,冰冷又短促,彻底掐断了最后一丝对话。
值班室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天光大亮,澄澈的白昼落满窗台,明明是明亮通透的清晨,落在宋浩呈眼里,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灰白。
他慢慢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清冷疲惫、毫无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