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这回可算是有事干了。
白天的活儿该干还干,晚上还多了一个师姐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嗯,也只能一对一,何羽师姐说,她现在还没资格接受师父的教导——连剑法最基础的东西都没学会,现在还太早了。
每天一个时辰的“垂柳阵”之后,何羽开始教她残影剑法的基础。天下武功都离不开一个“快”字,区别就是有些是克敌机先,有些是后发制人。这并不是说某种武功要走两个极端,而是看实战情况随机应变。
是的,实战。
何羽教剑法的方式,上来就是实战。
两人拿着没开刃的剑,在练功院中互相试探进攻。阿茶每次都被揍得很惨——她不得不承认,何羽的身法太灵动了,自己的剑根本就跟不上她的速度和反应,不是领口被抹一下,就是手腕被抽一下,再不然就是心口被点一下。
“……记住多少了?”过了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同时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何羽惊讶于“石榴”的体力,白天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活儿,还走了一个时辰的垂柳阵,竟然还有如此旺盛的体力——
这丫头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而且和她对练的时候,何羽总是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她不清楚这压力来自哪里——眼前这丫头一看就是个门外汉,除了力气大点一无是处,可不知为何,跟她打完之后,总会感觉很累。
阿茶也吃惊于何羽的实力,同时有些庆幸自己没脑子一热拎着刀砍到山顶——一个最底层堂口的弟子都有如此实力,上面的人还不知道要强成什么样。
真是人外有人。
——这点阿茶还真是想多了,不久以后当她发现何羽的实力在树影山庄中已经算出类拔萃的以后,才知道很多门派内部其实已经烂透了。
而且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
“记住了……一些……”阿茶是真的累了,主要是被遛的,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学阎王刀的时候。
“把你记住的打出来。”何羽后退几步,坐在了一只石墩上。在对练的时候,她已经将残影剑法的前六式展示了很多遍——招式这东西其实就是一种习惯,并没有固定的套路,决斗时也不是按照招式一招一招来的,而是在进攻和防守的过程中寻找对方的破绽,再利用这些破绽用最习惯的动作使用某个剑招。
阿茶只看到了三招——这也不能怪她,她是玩刀的,忽然玩剑实在是不习惯,能记住三招已经算很不错了。
“不错,能看出三招来。”何羽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开始她以为阿茶能看出一招就算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超乎了她的预期。
这丫头,也许真的有些天赋。
“这几天熟悉一下这三招,三天之后我再教你。”何羽说完就离开了,她不打算教得太多。武功这种东西想要变得更强,唯一的捷径就是勤加练习,一次教多了容易消化不良。
“……多谢师姐。”阿茶抱拳送走了何羽,便回了女徒的寝院,打了水进屋擦了个身子。在她休息的时候,何羽走出练功院,迎面撞上了杨初升。
“这孩子不错嘛。”杨初升磕着瓜子儿,手腕上挂了个布口袋装瓜子儿皮的——他可不敢随地吐,上次这样做的时候,被何羽抱怨了三个时辰。
“石榴有点儿底子,但不多,可惜了没遇到好的师父,不然以她的天赋,成就会高很多。”何羽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我正想要找你。”
“……找我干嘛。”杨初升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何羽和阿茶一样,也是住在女寝院的,她这个时辰来找自己……
“白天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阎王刀来临海县了,有人看到她在大街上走。”何羽说出了自己白天时的见闻,这件事让她有些担心,“各大掌门已经陆续来到了山庄,阎王刀在这个时间出现,会不会……”
“一天天都不够你操心的。”杨初升的双眸失落了一瞬,不过立刻就回到了平时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庄主和各大掌门都没说话呢,那轮得着你管这事儿——赶紧回去洗个澡吧,你身上汗味儿太重了~”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羽被说得脸一红,捶了杨初升胸口一下,转身跑向了女寝院。杨初升坏笑着揉着胸口——这妮子根本就没用力,不过就算用力了也没关系,能看到她耳根都红透了那副可爱模样,别说捶一下,挨一剑也值了。
何羽红着脸跑走的,心中骂了杨初升千万遍不解风情。进了女寝院,推门进屋的力量也下意识大了一些。
——刚好撞见了急忙穿衣服的“石榴”。
而就是这一眼,让何羽的秀眉蹙在了一起——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她看见了“石榴”的一部分身体。
说实话,要不是和她刚刚对练过,何羽都想拔剑冲过去了。
“石榴”的身体上有很多伤痕,而且是很多利器伤。
若没有别的原因,这个自称“石榴”的姑娘,必定身经百战。
“我……”阿茶心说要坏——自己说过以前没碰过别的功夫,可她如何解释这一身的伤痕?!
眼看着何羽的表情越来越阴沉,手也慢慢伸向了腰间的剑柄,阿茶急中生智,咬着嘴唇蹲在了地上——
“……我爹娘死得早,小时候被卖给了赵家屯的赵财主当丫鬟……”她在来的路上经过了赵家屯买酒和干粮,听说过赵财主的事,“赵财主脾气不好,经常对我们又打又骂……有一天我差点儿被打死了,是赵财主家的门客救了我……那位门客使得就是剑,所以我才想学剑法……”
——这个谎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见识。阿茶从前不会说谎,但在江湖混的这段时间,她发现有些谎言是必要的。
没办法,她不得不学。
怪不得师父常说“一入江湖深似海”,有时候一点破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
平时何羽都是亥时二刻以后才会回来的,今天不知为何早了半个时辰,这才撞见了她擦身子。
“……原来如此,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听她这样说,何羽的双眉才慢慢舒展开。她也听过赵财主的事,那家伙脾气很不好,有一点不开心就拿家仆撒气,有些手段十分下作。衙门口还管不了——丫鬟仆人都是人家买去的,按高廊律法,这就是签了卖身契,只要别闹出人命,人家想怎么折腾,外人都管不着。
何羽自己也差点儿成了山匪的玩物,此时也不禁有些同情“石榴”的身世:“洗完了就早点休息吧,过几天买几尺布回来,我给你改一套堂口的衣服。”
“谢谢师姐……”阿茶听完赶紧抱着衣服回了屋子,关上了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太悬了。
万一自己的身份暴露,都不用上山喊人,自己的刀没在身边,她连何羽、堂主两个人都够呛能打过。
再加上残影剑法的速度,自己可能连逃跑都是奢望。
看来以后要多加小心了。
——————————————————
第二天一早,阿茶很早就起床了。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挑水——她倒是挺喜欢这个活儿的,一来能时刻保持自己的力量不会衰退,二来还能在打水的时候偷偷练刀。
刀没在身边,可以用别的代替一下,总之别学完了剑法,回头把自己的刀法给忘了,那就真搞笑了。
只是在她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了让她汗毛倒竖的场景——
“把你们的人都叫出来。”一名黑甲铁骑站在大堂所在的院内,身边还跟着一个普通人。他的面前,站着堂主杨初升和师姐何羽。
“大人,不知道您想让我的人都出来……所为何事?”杨初升陪着笑,那表情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认人。”黑甲铁骑也没废话,而是看了一眼院子中央的日晷,“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人还没齐的话……”
说着,铁骑拔出了两寸腰间的大刀,一股杀意顿时弥漫在整个院子。
铁骑是穿着铁甲来的,而且带着大盾,一看就是公事。
“——大人,不用了!我们堂口就仨人!”杨初升赶紧举起了手,随后朝阿茶使了个眼色,“——石榴!来这边!”
阿茶腿都软了。
——黑甲铁骑?!
这群屠夫怎么找到这来了?!
她把刀都埋了!出门买菜时也都带着面具!根本不可能有人认出自己来的!
啥?凭借衙门通缉令的画像?!
拉倒吧!衙门要是想凭画像找人,这辈子也别想抓住一个通缉犯!通缉令的画像作用是标记出此人的特征,而自己的特征就是阎王刀,她的脸上又没有伤疤黑痣一类的东西!
连自己习惯的高马尾都变成普通的麻花辫了!额前甚至留了几绺头发遮脸!跟通缉令上的画完全不一样的好不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见过自己真容的卫瑛、卫浊他们,想找自己也不用这般杀气腾腾的吧?铁骑要是真想杀自己,她恐怕早就被那两个跟了自己很久的烟鬼给砍了,何必还追到这里来?!
完全没这个必要嘛!
再退一步说,自己平时可是戴着面具出门的,来这里之前也是用斗笠遮着脸。就算真的有穷人为了那十两银子去衙门告发,他也得先看到自己的脸啊!
戴斗笠的人那么多!他们怎么确定自己就是通缉令上的人!
那张纸上只大概画了自己的脸!连身形都没有的!
见她迟迟不动,黑甲铁骑也转过身来,握着刀柄的手甲更用力了,狰狞兽面甲后面的双眼也带上了慑人的杀意。就在这时,何羽走到了她身边——
“没事,不用怕,铁骑大人只是来找人的,铁骑有铁骑的规矩,只要你没犯事,他们不会做什么的。”何羽安慰着阿茶,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了过去——“石榴”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普通人见到黑甲铁骑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畏惧,这个谁都无法避免。
毕竟,这群家伙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阿茶是真的害怕,这可不是装的。
卫刑、卫锋、卫玖、卫瑛、卫浊,这几个黑甲铁骑在她的面前展露过强大的实力,在没有阎王刀、对方还穿着铁甲的前提下,恐怕一个照面,就能让自己投胎去。
最重要的是——
阿茶心虚着呢,她本来就是编了个身世、用伪造的身份留在这里的,理不直气不壮,她的恐惧除了黑甲铁骑的实力之外,还有谎言穿帮的那部分。
这是她紧张的根源——本来她就不是擅长说谎的那种人,眼见着要被拆穿了,她的江湖经历又不多,这才会有害怕的表现。
“把面具摘了。”铁骑看了阿茶一眼,命令道。
阿茶哆哆嗦嗦地摘下了面具,心说这回可完了——阎王刀凶名在外,虽然自己什么都没干吧,但江湖上传了这么久,自己大概已经变成十恶不赦的恶棍了。
真是时运不济。
可就在她等着铁骑拔刀砍人的时候,对方却退了一步,朝身边跟着的普通人问道:“仔细看看,是她么?”
那个普通人也被吓得够呛——这世上有几个见了铁骑不怕的?!别说普通百姓了,衙门口的官儿们又如何?
只见那人上下打量了阿茶几次,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她,阎王刀比她矮一点,脸比她白一点,还比她瘦一点。”
“你确定不是她?!”铁骑厉声问道,吓得那人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大人!小的句句属实!那天小的上山拾柴!看到的人跟她绝对不一样!而且那人背着的刀绝对是阎王刀!小的敢拿人头发誓!”
“……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初升收起了谄媚的笑脸,面色也沉了下来,“您找阎王刀,怎么找到我们树影山庄了?”
“他在你们山庄周围的山上看到了阎王刀。”黑甲铁骑随口解释了一句,随后朝山顶望去,“上山的路怎么走?”
“大人,我们树影山庄平时是不准陌生人……”杨初升话说一半就被瞪了一眼,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您随我来。”
——黑甲铁骑要查案子,谁都拦不住。他树影山庄的残影剑法在江湖上再有名,也别想动人家这身铁甲分毫。
说句难听点儿的,这身披铁甲的怪物,一个人就能拆了他整座树影山庄。
“带路吧。”铁骑跟了上去,在三人离开以后,阿茶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是第三次体会过黑甲铁骑冰冷的杀意了。
卫刑、卫玖和卫瑛并不打算跟她动手,所以并没有什么。但高领州的卫锋和前阵子碰到的卫浊,一开始可是真的想杀了她的。
在那恐怖的杀意之下,她感觉自己连武功都施展不开。
这群疯子,到底杀过多少人,才会拥有这种几乎有了实体的杀意?!
不过现在,和这种杀意相比,阿茶更震惊于听到的另一件事——
阎王刀?!
出现在附近的山中?!
她可从来都没去过那种地方!最多也就是到山下的水井或小河边打水而已!
而且根本就没带着阎王刀!
那刚刚那人说的阎王刀,又是谁?!
难道这天下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会使阎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