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州,九尾县。
作为州内最大的县,遇上州赛盛事时自然也是一片繁荣。八十县的最强武者齐聚于此,就是为了争夺那十个名额。
——是的,十个,今年州赛晋级的人数直接砍了一半,竞争也变得更加激烈。
看客们也因为这点比往年多了不少,所有的客栈全都住满了,连边缘地区百姓们的住宅都改成了可提供食宿的民宿。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阿茶一时间有些不敢动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
不敢表面上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因为她现在不是“阿茶”,而是“柳藤花”。
柳家的大少爷,可不能丢脸。
幸亏前阵子和卫瑛学了骑马,要不然可就丢大人了。
“柳员外!”刚刚来到排着长长队伍的、九尾县城门口前,就见一位身穿官服的人提着下摆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哟,金大人!”柳城垣看清楚来人的样貌,赶紧下马迎了上去,“还劳烦您亲自出来迎接,真是惭愧!”
“嗨,柳兄您见外了,这么多年,大公喝的酒可都是从你那里白拿的。跟你说实话,今天兄弟来这,可是白狐王的意思!”
“……此人姓金,是九尾县的县令,跟我爹是故交,来往也很频繁,都是关于酒的事。”柳藤花在一边小声提醒着阿茶,他怕这家伙会说错话。
——暴露与否都还在其次,主要是丢人。
大户人家,出门挣得不就是这张脸?
“哦?”柳城垣愣了一下,“怎么还惊动殿下了?!”
“能不惊动么!”金县令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大公说,您家里的酒……”
“只有往年的两成,不过皇宫和王府的酒一点不会少!”柳城垣心中了然——看来白狐王是差他这口酒了。
“那敢情好!”金县令长长地松了口气,“柳兄,别的不说,您家里的酒可不能断了,要不然殿下那磨人的功夫……哎,你是没经历过哟……”
“这话说的,怎么可能会忘了殿下呢!”柳城垣往后面指了指,柳家这一趟出门是带着车队的,后面的十辆车全是酒,“而且今年的酒比往年的更好——不瞒你说,今年我家所有的水都拿来酿造皇宫那批了。而这些,可都是往年的存货,都是窖藏过的酒,只会更香!”
“柳兄,您可真是有心了——哎行了,都别在这待着了,跟我走侧面!”金县令让人扶着骑上了一匹老马,换了一条小路在前面带路,“正门就别走了,大公让我给您安排了住处,如果柳兄之前订好了位置,就找人退了去吧。”
“——都听金兄安排。”
柳城垣一挥手,整个队伍随他拐了个弯,沿着城墙绕到了后面。在小路上走了差不多一天,一队人马才来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前。
——有一说一,这宅院是真的大,五进的正院,两边还有花园和安排给下人住的地方,最北边更是有一排专门给伺候人的侍女们安排的屋子。
“这里是大公的别院‘温香园’,冬暖夏凉,是大公拿来休息的地方,特地安排给你们住的。”金县令有些羡慕地说道——这里可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谁家好房子门口让黑甲铁骑站岗的?!
看见铁骑的时候,阿茶心中哆嗦了一下——门口靠着墙根坐着的那人没穿铁甲,但光凭他高大的身材和那股子压不住的杀气,就已经暴露他的身份了。
“柳兄,我就不进去了。”不光是阿茶,金县令看到铁骑也打怵,“衙门那边还一大堆事要处理,你们自便吧,我就先告辞了。”
“金兄慢走。”
送走了金县令,柳城垣安排运输队的门客和仆人将十车酒从偏门拉到东边仆人们住的地方,自己则带着阿茶和柳藤花从正门进去。他们仨可住不完这么大的宅子,简单安排了一下,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白狐王真是大手笔,”柳藤花看着豪华的院子,也是不由得赞叹一声,“光是一个别院就修得比我家还大。”
“要不然人家是龙王呢……”阿茶扶着腰坐在了门槛上——她才刚学会骑马没多久,这一路的颠簸差点儿把她的腰给颠断了。
柳藤花倒是没什么影响,他关好了院门,抽出掠城刀来走到阿茶面前:“还能过两招么?”
“够呛……”阿茶揉着腰,心说以后能走尽量走,除了非赶路不可的情况,还是对自己的腰好点儿吧。
“看你废物那个样,耍那么大一把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腰疼。”
“不一样,阎王刀的负担在整个脊柱上,后背收紧一些,注意点别塌下去就没事。骑马可是一路都不停颠着的,况且我才学会骑马没俩月……”
“你以前连马都不会骑?!”柳藤花大吃一惊。
“穷,买不起,不行啊?!”阿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种大少爷自然不在乎,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你为啥不去抢?”柳藤花也收起了刀,绕过她进了屋坐在椅子里,“你也砍死不少人了,还以为你挺有钱的。”
“你真瞧得起我。”阿茶白了他一眼,扶着腰进屋坐在了对面的椅子里,“不过我家以前确实有点钱,后来……”
说着,阿茶的眼睛垂了下去。
有些事,她不愿说出来。
柳藤花瞟了她一眼,不经意地问道:“你家以前做什么的?”
“卖茶叶。”
“九阴州?”
“嗯。”
柳藤花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卓一寒来家里的时候,问过她一个差不多的问题——他说他要去一趟阿茶的老家,问她有没有需要知会的朋友。
她说,没有,就当她死了。
“你家里没有认识的人了?”柳藤花忽然有些好奇——九阴州的出身,怎么跑到北牧州去了?
“就算有,你觉得我敢认么?”阿茶轻轻叹了口气。
柳藤花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却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原来是安排晚饭的来了。简单吃了口饭,拒绝了侍女留下来服侍的要求,二人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你……怎么会愿意练这玩意儿的。”柳藤花斜眼望向门口的木桩,阎王刀就藏在这里面。
“知道得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阿茶没打算说出来——她和一些人说过自己的事情,对象是龙九和云雨——后来阿茶才知道,这家伙就是海龙王罗鸠儿,当时只以为她也是个逃犯来着。对这些人说自己的事情无伤大雅——她们本来就是戴罪之身,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但柳藤花不一样。
他是柳员外家的长子——阿茶直到今天,才知道柳城垣还有个“员外”的身份——别看现在这小子挺颓废的,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借着家里的势力和财力翻身,前途一片光明。
这样的家伙,就别掺和进自己的破事里了。
“就当打发时间了。”柳藤花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西厢房,示意阿茶将东厢房的坐榻搬过来。等她也收拾一下躺下,才隔着一张桌子问道,“你家得罪人了?”
“……算是吧。”阿茶没有否认,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没什么回避的必要。
“得罪谁了?我家在九阴州有点关系,可以帮你……”
“皇帝。”阿茶一句话就让柳藤花闭嘴了,“哦,应该是‘太上皇’。”
“……我越来越好奇了,你家一个破倒腾茶叶的,怎么能和太上皇扯上关系的?”柳藤花来了兴致,他没想到阎王刀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哪知道,她说我爹娘是什么什么叛军,失败后躲到九阴州的,还说他俩偷走了宫里的一件兵器。”阿茶累了一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说,那件兵器是阎王刀的雏形。”
“……阎王刀是皇宫的武功?”柳藤花沉吟了一下,心中顿时了然——如此沉重的兵器,大概也只有皇宫里那群力大无穷的战斗狂热才耍得动了。
“还有一种说法,阎王刀是屠龙教的功夫——屠龙教你知道么?”
“知道,书上看过,一个邪教,成天憋着造反,但一直都没上过台面。”柳藤花点了点头,他在家住不出门的这三年里,还真就看过屠龙教相关的记载。
“嗯,有人说阎王刀是教主护法会的功夫,总之两边各有各的说法,搞得人头大。”阿茶打了个哈欠。
“那你是和谁学的?”
“我师父。”
“你师父是哪边的人?”
——听完这个,阿茶忽然精神了一点,慢慢地坐了起来。
是啊,师父是哪边的人?!
她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目前为止,屠龙教那边已经可以排除了,据说过去的几年中,屠龙教也有过在户外刺杀龙王的事情,不过都失败了。而这些事情发生的那几年,师父就在自己身边,完全没离开过——除非师父会飞,否则根本不可能一个晚上跑一个来回。
如果师父是屠龙教的人,那他们早就联系师父了,既然没有的话……
莫非师父以前是宫里的人?!
可若事实如此,那师父为何还会有屠龙教的信物?!
“……你想到什么了?”柳藤花看着阿茶的反应,也跟着坐了起来。
“……在想师父的事情。”阿茶将和师父有关的推测都说了一遍,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念的书不多、脑子不太好使。柳藤花不一样,人家文武双全,不仅武功好,从小柳城垣也是将先生请到家来专门一对一教书的。再加上他满屋子藏书,学问不可能差的。
也许,他能帮自己想出什么名堂来?
“你师父现在在哪?”柳藤花听完,眉毛同样拧到了一起——这人实在是太矛盾了,好像和两边都沾点关系,又好像和两边都没关系,否则若是她师父和皇宫有关,螭龙王罗香不可能不认识这样的人物。
“没了。”阿茶轻轻叹了口气,“去年九月初的事儿。”
“遗体呢?”
“废话,当然埋了!”阿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还是跟街坊邻居借的钱办的丧事,第八天就埋了。”
“你亲眼看着下葬的?”
“嗯。”
“你师父的遗体就在棺材里?”
“……你什么意思。”
——阿茶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师父去世的时候,自己先找木匠打了棺材,又借钱找“了事的”办了简单的葬礼,还请村里抬棺的力士、挖墓穴的“仵工”一起帮师父下的葬,墓碑也是找石匠刻的。
甚至还特别去找衙门销了户,师父的房子和渔船也继承到了自己手里。
师父照顾自己十年,和自己亲如父女,临走了不说风风光光的,怎么也得差不多一点。
为此,她还欠了街坊邻居十五两银子,在冰海县做小工、当车队的护卫挣钱除了攒路费,也是为了还这笔饥荒。
她可是亲眼看着木匠打好棺材以后,帮忙将师父的遗体放进去,再封好一圈钉子的。
那棺材可结实了,就算师父变成鬼也出不来。
“我换个问法,”柳藤花思考了一下,重新问道,“你师父高寿?”
“去年他走的时候,五十八。”
“……岁数不大,什么原因去世的?”
“他……”
阿茶停住了。
师父虽然上了年纪,但直到最后自己也没有战胜过师父。那一招一式充满了力量,自己根本接不下来。
而且师父虽然偶尔或咳嗽得很厉害,但阿茶知道他是抽烟抽的,平时身体也没什么毛病。
甚至打渔的时候,还能凭一己之力将上百斤的鱼获拖上船。
去年九月初一,师父让自己去村头老马家打一坛酱油回来,顺便再带一块豆腐。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师父就那样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当时自己哭了很久,街坊邻居们也来安慰自己。或许是太伤心了吧——她这辈子就三个记挂的人,一个娘亲,一个梨子,还有一个就是师父。在知道师父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师父走得太突然了,一个人没病没灾,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敬,但……”柳藤花皱着眉想了想,“你如果有机会回去,最好把你师父的坟刨开看看。”
“……依据。”阿茶看向了柳藤花,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有个传说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柳藤花下了床,背着手在卧房中来回走了几圈,“皇室,九大龙王,还有一些和他们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比如黑甲铁骑,他们似乎中了某种诅咒。”
“不老不死的诅咒。卓郎中就是这样——我从小就见过卓一寒,也许父亲是觉得卓一寒是在用某种药物维持着现在的面相,但我觉得……从我认识他的那天开始,卓一寒的面相几乎就没什么改变。”
“我在想的是……如果你师父真的和皇宫有关的话,”柳藤花停在了窗边,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的星空,一字一顿地说道,“也许……你师父也有可能中了那种诅咒,但不知什么原因,他选择了诈死。你以为你将他埋了,实际上,你师父很有可能还活着。”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测。”看着阿茶震惊的双眸,柳藤花轻轻摇了摇头,“毕竟我没有证据,但这个猜测……可以解释你师父为什么没病没灾、身体强壮却忽然暴毙。阎王刀,有些事,你需要花心思多查一查。”
“这对你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