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阎王刀 > 第40章 螭吻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龙九扛到了第五天。

当右手的拇指送过来时,龙九再也顶不住了。

缺了五根手指,那小子以后要学着用左手拿筷子了。

“姓名。”

“……黎潇。”

“年龄。”

“十八。”

“籍贯。”

“北牧州寒江村。”

“北牧州寒江村?黎潇?”卫伊咬着笔杆,纸上是一行行漂亮的字——作为北牧州第一审讯官,最残忍的刑具大师,练好字是很重要的。如果字写得像她们家皇帝一样歪歪扭扭的,万一产生歧义会很麻烦。

思考了片刻,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江远县舫鹤亭的亭正黎舟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家父。”提到这个,龙九桌下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

“怪不得。”卫伊叹了口气,总算是明白这丫头为什么要和朝廷对着干了。

黎舟是舫鹤亭的亭正,也有叫亭长的,“亭”这个区域划分在“村”之上、“县”之下,一亭辖十村,一县辖五亭,算是为了方便统治新加的一个职称。亭正一般都是八等官,和村子的“里正”和县城的“县令”一样,都是由各州王府自己考核选拔出来的。

舫鹤亭在北牧州不大不小,下辖八个村子——“一亭辖十村”是正常编制,但也有不少荒废没人的村子,所以并不是经常满编。而黎舟,正是这舫鹤亭的亭正。

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黎”这个姓氏很稀少,整个北牧州也没几家的,黎家当年的事情闹得又挺大,这才让卫伊联想到这方面。

“哼,陛下让你活着,你非但不感恩,反而回头和朝廷作对,真是浪费了陛下的恩情。”问出了对方的出身,卫伊哼了一声——当年舫鹤亭亭正黎舟因谋反罪被满门抄斩,按理说不可能留下后代。可陛下在统一了天下以后,取消了“九族连坐制”,最多就是灭门。而且还有一条附加法令,那就是上不斩七旬以上,下不斩幼学之年。黎舟的事情发生在十三年前,那时候龙九才五岁,不在灭门名单之列。

“狗皇帝杀我全家,还想让我感恩戴德?呸!”龙九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卫伊,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要是当初连自己一起砍了,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有些时候,活着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

“大胆,你已经过了十五岁,成年了,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当场杀了你。”卫伊心说这丫头胆子还真大,在黑甲铁骑面前公然说出侮辱陛下的词汇,是真不怕自己一刀让她去和全家团聚。不过在看到不远处还在批改折子的罗香大公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卫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北牧州的螭龙王,还真是够宽容的。

“……算了,这次放你一马,”卫伊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陛下的妹妹都没说什么,自己还是别多嘴了,“怎么加入屠龙教的?为什么不在托孤院待着?”

“托孤院”是专门为成年之前的孩童准备的地方,每个州都有很多,失去父母的孤儿会在这里得到很好的照顾,一直到成年之前,所有孤儿都会待在这里。

“逃出来了。”

“……为啥啊?!”卫伊愣了一下——成年之前,尤其是在北牧州这种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冬天的苦寒之地,离开了托孤院的庇佑是很难生存下去的,最坏的结果甚至会被人贩子拐走,卖到更偏远的地方。

“那破地方也是人能待的?!”一提到这个,龙九就恨得牙痒痒,“哼,‘托孤院’三个字说得好听,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差点儿饿死!一天就给一顿饭不说还让我们做苦力!要不是本姑娘幸运,可能早就死在那座牢笼里了!”

“……嗯?”听到这,卫伊皱了下眉,再次看向了罗香。这一次,后者写字的手也停了下来,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托孤院的条件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会一天只给一顿饭?”

——这和审讯的内容无关,但和她家的陛下有关。按照陛下的要求,“托孤院”的生活水平至少也要在当地的平均生活水平之上,北牧州虽然不能让百姓顿顿吃上肉,但好歹维持一日三餐还是没问题的。

自从天下一统,没有大型战争以后,高廊国六成的军人就遣散了,剩下的也只是用来维持各州的治安。多下来的军费全都用在了民生方面,尤其是各地的托孤院。战争让孤儿的数量大量增长,负责养育他们的就是朝廷,这是从高廊国一开始就有的传统,按理说托孤院的生活应该不差的。

怎么可能每天只给一顿饭?!

做苦力什么的更是不可能——每家托孤院都会安排很多人照顾那些孤儿,一直到对方成年以后才停止,在那之前孤儿们只需要学习认字和一些手艺就行,况且让十五岁之前的孩子做苦力,他们那点儿体力够干啥的?!

现在的朝廷和天下分裂的旧时代可不一样,很多特殊群体都会得到相应的照顾的。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懒得和你多费口舌。”龙九没有再提这件事,托孤院住的一年和在外面流浪的一年,是她永远也不想去回忆的痛楚,“要不是我们教主捡到了我,早在十年前我就饿死街头了。”

“那……”“卫伊,”就在卫伊还想问什么的时候,罗香却打断了她,“等下再审,你先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是。”卫伊放下了笔,走到罗香的书案前跪下,左右两边堆得高高的公文中间,是螭龙王难得显露出来的严肃面容。

罗香大公的面相从来都是温和而疲惫,那两堆公文中,一边是王府权限以外、需要上报到蜃龙宫的,另一边则是北牧州自己就能解决的。大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两种分开,再去解决自己能解决的部分,剩下的交给宫里去办。北牧州每天都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麻烦,这些事全都要由罗香来做。

可现在,螭龙王的柳眉却少见地皱到了一起。

龙九不知道几丈外的一主一仆在说什么,她只是无力地靠在椅子里,为自己的软弱而懊恼。

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件事情——自己似乎对那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动心了。龙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北宫离给自己买一些喜欢的东西时,或许是那晚自己洗澡时的措手不及,又或者是他对纪红纱坚定的执念让自己产生了一种求而不得的念头,还有可能是数天前自己刺杀螭龙王时那故意偏开的枪头。

总之,龙九只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她不想背叛教主,但更不忍心看到北宫离受到折磨。

或许前几天自己不应该在最后一刻偏开剑锋、避开那小子的要害的,这样也许就不会被抓住破绽了。又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九阴州找这个小捕快帮忙。

当初自己看到了霸皇枪的强大——江湖上传闻的那位霸皇枪的使用者所向无敌,敢使这种样式的大枪,本身就代表着强大。彼时自己去北牧州原本是想求“阎王刀”夫妇的帮助,屠龙教知道纪茗和余湘的下落,如果是教内的事务,想必那对夫妻肯定不会拒绝。

可直到她来到九阴州时,才得知纪茗早就离世了,余湘和她女儿纪红纱也下落不明。就在她打算折返回去的时候,又从部下李老汉那里收到了阎王刀在北牧州现世的消息,机缘巧合之下,又遇见霸皇枪的传人在寻找“纪红纱”。当时龙九就想,纪红纱作为阎王刀夫妇的女儿,肯定也跟着去北牧州生活了,如果用这点来控制霸皇枪的传人,自己将得到一名得力的帮手。

本来龙九是打算用计让北宫离直接刺杀螭龙王的,这点很容易——为了了解北牧州的民生,螭龙王会不定期悄悄离开王府外出巡游数天,为了掩人耳目,身边只会带一名便装的女性黑甲铁骑做护卫。此时只要自己和北宫离同时出手,无论是谁引开黑甲铁骑,另一位都能轻而易举地取走螭龙王的性命。

——不是她不想带着屠龙教的教众,而是那些酒囊饭袋实在是太废物了,聚众行动很容易暴露自身,人少了又不是黑甲铁骑的对手。那群疯子强大得简直不讲道理,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无法让其和螭龙王分开。

在和北宫离一起来到北牧州时,龙九每晚都出去和隐藏起来的教众见面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可不知为什么,到最后龙九却将自己最初的计划废掉,改成了腊八这天趁乱刺杀螭龙王。

也许,自己真的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她不忍心让一个直性子的单纯傻小子去做他最厌恶的事情。直到现在,在为庞宇家人报丧时那傻小子落寞的双眼,仍旧让她心中隐隐刺痛。

他太重情义了。这种人以后会活得很辛苦,但却也会让他如星光般闪耀。

闪耀到,足够吸引自己。

所以龙九最后也只是让北宫离故意抓住一个教众,再让那个教众说出人群中屠龙教众的特点,以此来分散螭龙王身边的黑甲铁骑护卫。如果让屠龙教众出面散布消息,很容易会被怀疑,但北宫离说的话,黑甲铁骑一定会相信。

因为那个傻小子的身份,是西凉州飞龙营的飞龙捕快。

等到螭龙王车驾周围的盾牌全都撤掉以后,自己再找机会下手。

可惜,机会是有了,而且差点儿就能成功。没想到最后挡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那个傻小子。

天意弄人。

“你们的教主在什么地方。”

卫伊的话打断了龙九的思虑,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自己的对面。

“不知道。”少女泄气地坐在椅子里,她现在只想让这场审讯快点结束,然后快点砍了自己的脑袋。

龙九从没想到过,有时候哪怕已经衣食无忧,活着也仍旧是一件挺累的事情。

“抵抗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或者说,对这根手指的主人没有任何好处。”

“我真的不知道。”少女连说话仿佛都失去了力气,“屠龙教没有门派什么的,每个季度,或者教主临时有事情要交代的时候,再不然就是有什么大动作,教主会派遣心腹通知我们,再由我们通知下面的教众。如果我们真的有什么山门、堂口之类的,估计早就被你们给端了。”

“……言之有理。”卫伊没有反驳,朝廷确实查过许多屠龙教的事情,也抓过不少教众,可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无所知。

看来那位“教主”比想象中的还要胆小。

“那,你在屠龙教中是什么身份?手下还有多少人?那些人都在哪?给我列个名单出来。”卫伊换了个方向,既然找不到大头,那就尽量削减屠龙教的枝叶。虽然不治本,好歹也能解决掉一些麻烦。

“屠龙教除了教主和四位护法,还有‘真龙九子’作为执行人,我是九子之一‘螭吻’,与我平级的,还有八个。”

“名叫‘屠龙教’,却用真龙来自称,你们教还挺有意思的。”卫伊将这些事全都记录下来,“你的部下呢?”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出卖他们的。”龙九闭上了眼睛。

“哦?那这小子的死活你也不管了?”卫伊抬起了眉毛,用手指敲着桌子,前方寸许远就是断指。

“北哥有情有义,我骗了他是我不对,但我不想让他看不起!如果我真的背叛了我的兄弟,那我一辈子都没脸见他!”说罢,龙九抓紧了桌沿,一头撞向了桌角。在一声闷响之后,龙九身子一软,慢慢躺在了地上。

“……真不知道说你蠢还是什么。”卫伊有些惊讶地望着倒下的龙九,眼中多了一丝佩服——

真果断,连犹豫都没有。

可惜,这家伙犯了个错误。

螭龙王罗香身子骨很弱,弱到平时生活中都会磕磕碰碰的,简直就不像是尚武的罗家人。所以这龙眠殿中,所有的桌角、门框、床角等等容易磕碰的部分都是改造过的,先削掉尖锐的部分,再用布层层包裹,外面再包上皮革,修整形状之后漆成桌子的颜色,就是怕她们家柔弱的大公受伤。

——就这,罗香的身体一天天还莫名其妙地青一块紫一块的。

龙九撞得这个桌角就是这样的,撞昏过去倒是有可能,但撞死就别想了。

这也是为什么卫伊连拦都没拦。

傻丫头决心可嘉,就是用错地方了。

“大公,咋办?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卫伊无奈地向罗香耸了耸肩膀——没办法,常年审讯囚犯的她心里清楚,不让用自己的那些手段,能问出这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关那屋去,先别放她走,慢慢来吧。”罗香扭了扭脖子,她在这一坐就是一天,除了吃饭出恭之外基本上不离开,“北宫离怎么样了?”

“早就没事了,按照您的意思,一直让他在府上没走。”卫伊将记录下来的那几张纸拿到罗香面前,单膝跪在她的身侧候命。

“叫卫林和卫玖进来一趟,我有些事要他们去做。”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