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师傅那边松了口,要等他来看货,急不得。可回到仓库的当天夜里,另一桩更迫在眉睫的事,又压上了林砚的心头。
仓库里灯火通明。一排排货架顶到了房梁,瓶装水成垛地码着,米面粮油堆成了小山,药品箱、柴油桶挤占了每一寸地面,连过道都只剩窄窄一条,仅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混着粮食、纸箱和柴油的气味,闷得有些发沉。
放在之前,这景象足以让他心安。可现在,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却越皱越紧。
满,是真的满了。
张磊跟在后头,看着这一仓库的家当,忍不住咧嘴:“老板,咱这仓库,怕是连只耗子都塞不进去了。”
“问题就在这儿。”林砚没笑。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顶到房梁的货架。
“你看这码法。东西是多,可全挤在一处。真要出点事——走水、被盯上、或是哪天被人一锅端,咱这一个多月的心血,就全栽在这一个院子里了。”
张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跑了半辈子货运,这道理一点就透。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这是老话,可真做起来,多少人都图省事,全堆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林砚走到那条窄得只能侧身的过道前,停下脚步,“这才到哪儿。粮食、药品、能源,往后还有大头要进。这一个仓库,连零头都装不下。”
他转过身,看着张磊。
“我得再铺仓库。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
……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了门。
林砚要的仓库,有讲究。位置不能太显眼,最好在城乡接合部那些半荒废的旧厂区;产权要清爽,能租能买;还得有水有电、进出方便,又不能临着大路太招摇。
这样的地方,城里其实不少。这几年厂子外迁、工地停工,留下大片大片空置的厂房库房,租金贱得没人要。
头一处,是城东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车子停在斑驳的厂门外,看门的老大爷眯着眼打量他们半天,才慢吞吞拉开锈死的铁门。
厂区里荒草长到膝盖高,几栋红砖厂房空荡荡地立着,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残存的窗框呜呜地响。推开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斜斜地切下来,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林砚却看得很仔细。他踱进最大的那间车间,仰头看了看房梁的承重,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蹲下身,伸手探进墙根,确认没有渗水返潮的痕迹。
“地势高,不积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梁结实,墙也厚。就是电路老化得换,门窗得重做。”
张磊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年轻老板邪门。寻常人来看仓库,无非问问租金、面积,哪有像他这样,连墙根返不返潮、房梁吃不吃得住力都要亲手一处处验过的。
“老板,你这哪是租仓库,比买房子还细。”
“东西金贵,仓库就得挑。”林砚淡淡道,目光扫过空旷的车间,“真到了要紧时候,这些地方,可能就是能救命的地儿。”
他没把话说透,张磊也没多问。跟着林砚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这位老板的眼光,总能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他们一连跑了四处。
第二处临着河。仓库本身又大又便宜,房东开的价低得诱人,张磊看了都有些心动。可林砚没进库房,先走到河堤上站了一会儿。
河水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着,岸边的地势明显低洼,连库房的地基都比路面矮了半截。他望着那片低地,眼前却晃过另一幅画面——前世红雾降临后头一个月,一场暴雨连下三天,城里的排水系统早就瘫了,浑浊的洪水漫过街道,淹到了沿河一带的二楼。多少人囤在低处的物资,一夜之间泡成了烂泥。
“走吧。”他转身就往回走。
“老板?”张磊愣了,“这处又大又便宜,多划算。”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林砚摇头,“这地方,一场大雨就能让你血本无归。仓库可以旧,可以偏,唯独不能低。”
张磊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了眼那片好端端的厂房,到底没再争。
第三处太靠主干道,车来车往,进出太显眼,林砚也划掉了。最后两处——城东纺织厂和城北一座旧物流仓,他看中了,让张磊记下,回头去谈租约。
跑完最后一处,天已经擦黑。
两人在路边的小馆子要了碗面。张磊呼噜呼噜吃着,林砚却对着那张记满地址的本子出神。
“老板,”张磊抹了把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手里头,老工业区那个仓库,明面上是你的产业,对吧?”张磊压低了声音,“可你这一下子要铺这么多仓库,租的买的,都得登记、留名。万一……我是说万一,让有心人顺着这些查下来,咱们这点底,可就藏不住了。”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张磊一眼。这个粗豪的汉子,心思比看上去要细。这一层,正是他这两天反复琢磨的地方。
赵启明已经在查他。前几天那两记撬货、拦车,对方虽然吃了瘪,却也摸到了他的边。多铺一个仓库,就多一条能被人顺着摸下来的线;线一多,迟早会织成一张网,把他这点底兜个干净。
“你说得对。”林砚放下筷子,“所以这些仓库,不能都挂在我一个人名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
“得分开来,挂到不同的名义下,手续都办得规规矩矩、清清楚楚,只是别全堆在我头上。真有人想顺着查,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头绪。这事光靠咱俩不行,得有个真正懂门道的人,帮我把这些产权、租约、来往,都打理得清楚又低调。”
张磊一愣:“你是说……再找人?”
“眼下不急着找谁。”林砚重新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先把仓库定下来,名义上的安排,我心里有数。等摊子真铺大了,这一块迟早得有个稳妥的人来管。”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砚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