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摊牌
书房的灯又添了一次油。
沈怀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临江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标记——城防营的驻扎点、县衙的位置、商会、码头、火车站,一应俱全。这是军事地图,平时不会给外人看。
但他今天把它摊在了林晚晴面前。
“坐。”他指了指地图对面的位置。
林晚晴坐下,目光扫过地图。她看懂了——红圈是沈怀瑾的势力范围,蓝叉是陈明远这些天去过的地方。蓝叉不多,但每一个都踩在关键位置上:县衙、商会、几家大商铺、还有城防营的一个哨所。
“陈明远不只是来摸底的,”沈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还在挖墙脚。”
“城防营的人?”林晚晴问。
“不止。”沈怀瑾收回手,“临江城的商会、县里的士绅、甚至我下面的几个营长,他都见过。有的是明面上拜访,有的是私下见面。”
林晚晴想起那封匿名信。送信的人知道陈明远的底细,也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人要么是沈怀瑾安插在陈明远身边的眼线,要么——
“那封匿名信,”她问,“是谁送的?”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林晚晴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封匿名信完全不同——
“马奎已出城,往南去了。柳家有人同行。”
往南。南边是哪里?林晚晴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临江城周边的地理——南边是山区,再往南就是另一个军阀的地盘。
“马奎要投靠别人?”她抬起头。
“大概率。”沈怀瑾的语气平淡,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柳家在临江城经营了几十年,和周边的势力都有来往。马奎带着兵打了陈明远,然后往南跑——这条线,柳家早就铺好了。”
林晚晴明白了。柳家的目的不是让沈怀瑾和南京翻脸,而是让他被南京抛弃。一旦南京对他失去信任,周边的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到时候,柳家可以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把另一个军阀引进来。
而沈怀瑾,要么低头,要么死。
“老爷,”她问,“您现在有多少人可用?”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
“城防营三个连,有一个连的连长是马奎的人,现在不能用了。剩下两个连,勉强能守住临江城。但——”他顿了顿,“如果南京和周边势力同时施压,撑不了太久。”
林晚晴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她在算一笔账——人、钱、粮、时间。
“需要多久?”她问。
“什么需要多久?”
“您需要多久才能稳住局面?”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认真,是审视,也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信任。
“一个月,”他说,“给我一个月,我能把城防营整肃干净,把临江城的防务重新布好。”
“好。”林晚晴站起身,“那我来帮您拖这一个月。”
“你怎么拖?”
“陈明远要的是功劳。他来临江城,要么带着沈将军归顺南京的功劳回去,要么带着沈将军‘不可控’的证据回去。前者升官发财,后者也能交差,但不如前者体面。”
林晚晴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怀瑾,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会让他觉得,前者比后者更容易。”
二、布局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没有去见陈明远。她去见了另一个人——宋明诚。
宋记布庄的后堂里,茶刚泡上,宋明诚就把一份名单推到了林晚晴面前。
“这是陈明远在临江城见过的人,”他说,“一共十二个。商会的五个,县里的三个,军队的两个,还有两个——”他指了指名单上的最后两个名字,“不方便说。”
林晚晴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一个姓柳,一个姓周。
柳家的,和沈府的周福。
她的手指在“周”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宋公子,”她说,“上次说的粮食生意,您联系得怎么样了?”
宋明诚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先问陈明远的事,没想到她直接跳到了生意上。
“联系了,”他说,“湖南那边的粮商答应供货,但量不大。他们担心临江城不稳,不敢大批量发货。”
“那就加价。”林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加两成,告诉他们,有多少收多少。”
宋明诚皱了皱眉:“沈太太,加价收粮,成本太高了。而且临江城的粮价本来就不低,再加价——”
“宋公子,”林晚晴打断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接下来一个月,临江城的粮价会翻倍。我们现在收的每一斤粮食,一个月后都能卖出两倍的价格。”
宋明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您觉得临江城要乱?”
“不是觉得,”林晚晴端起茶杯,“是肯定。”
她没有解释更多。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宋明诚是个聪明人,他懂。
“好,”宋明诚点头,“我按您说的办。但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沈太太,您做的这些事,沈将军知道吗?”
林晚晴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宋公子,您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应该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不如不问。”
宋明诚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沈太太说得对。”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宋某多嘴了。”
林晚晴没有再多留。她带着春桃走出宋记,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在中正街上走了一圈。
春桃跟在后面,小声问:“太太,咱们不回去吗?”
“不急。”林晚晴停在一家茶馆门口,“进去坐坐。”
这家茶馆叫“临江楼”,就是上次陈明远来过的那个。林晚晴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
春桃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来这里喝茶,但她不敢问。
茶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陈明远。
他的脸上贴着纱布,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但他看见林晚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三姨太,好巧。”
林晚晴站起身,微微欠身:“陈先生,真巧。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陈明远在她对面坐下,“三姨太一个人来喝茶?”
“家里闷,出来走走。”林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陈先生来临江城这些天,还习惯吗?”
陈明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
“临江城是个好地方,”他说,“人好,水好,茶也好。只是——”他抬起眼,看着林晚晴,“有些人不希望我在这里待太久。”
林晚晴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陈先生,”她放下茶杯,“我是个内宅妇人,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三姨太请说。”
“临江城是个小地方,但住在这里的人,都想过安稳日子。”她看着陈明远的眼睛,“不管是沈将军,还是临江城的百姓,没有人想和南京过不去。”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三姨太,”他说,“您不像个内宅妇人。”
林晚晴笑了笑:“陈先生也不像个普通的特使。”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试探,也都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试探。
“三姨太,”陈明远站起身,“茶很好,谢谢。改日再会。”
他走下楼去。林晚晴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春桃小声问:“太太,您跟他说那些话,有用吗?”
“有用没用,要看接下来他怎么做。”林晚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如果他回去之后按兵不动,说明我的话起了作用。如果他反而加快了动作——”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答案不言自明。
三、回府
林晚晴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韩东站在门口。
“三姨太,”他说,“老爷在书房等您。”
林晚晴没有惊讶。她今天去了宋记、去了临江楼、见了陈明远——这些事瞒不住沈怀瑾,她也没打算瞒。
“知道了。”她换了件衣服,去了书房。
沈怀瑾今天没有看地图。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但他没有动筷子。
“听说你去见陈明远了?”他问。
“见了。”
“说什么了?”
“说了些客套话。”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让他知道,沈家有人想和他好好谈。”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觉得能谈成?”
“谈不谈得成,不在我,在他。”林晚晴说,“我只是让他多一个选择。如果他想带着功劳回南京,他可以选择和沈家合作,而不是和沈家作对。”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三姨太,”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林晚晴摇头。
“我最怕你太聪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聪明到有一天,连我都算进去。”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说:“老爷放心,我不会算您。”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靠山。”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赤裸。但林晚晴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需要让沈怀瑾相信——她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好,”他说,“我信你。”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到林晚晴面前。
“这是我私库的钥匙。里面有一些银子,不多,但够你用一阵子。”
林晚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老爷,我不需要您的银子——”
“不是给你的。”沈怀瑾打断她,“是给临江城的。你要做生意、要稳住商界、要帮我看住这个地方——没有银子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沈怀瑾欠临江城的。”
林晚晴伸手,拿起了那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谢谢老爷。”她说。
“去吧。”沈怀瑾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晚晴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怀瑾已经拿起了那碗凉透的面,正低头吃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走出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晚晴握紧手中的钥匙,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桃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问:“太太,老爷又找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晚晴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他只是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泛着暗沉的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枚银元挂在天上。
她忽然想起陈明远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猎人对猎物的评估。
他在评估她。
评估她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春桃,”她说,“明天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县衙,给陈先生送一封信。”
春桃愣住了:“太太,您要给那个南京来的人写信?”
“对。”林晚晴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陈先生台鉴:今日茶馆一叙,意犹未尽。明日申时,临江楼二楼,晚晴备薄茶,恭候大驾。”
她吹干墨迹,折好信,装进信封。
春桃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晚晴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幽深。
“我要让陈明远知道,”她说,“临江城不是只有沈将军一个人在守。还有一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春桃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信小心地收好,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林晚晴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知道,明天那一杯茶,比今天这一杯难喝得多。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