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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雾

林晚晴一夜没睡好。

沈怀瑾走了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她给了一个答案:为了活着。但这个答案她自己都不信。如果只是为了活着,她大可以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姨太太,不惹事、不出头、不跟任何人斗。那样活着,虽然憋屈,但安全。

她不是那样的人。

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她是全公司最拼的客户总监。别人不敢接的单子她接,别人搞不定的客户她搞,别人不敢得罪的甲方她敢怼。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怕活着跟死了一样。

穿越到民国,她还是那个她。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春桃还在打瞌睡,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进来:“太太,您又没睡好?”

“没事。”林晚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雾很重,整个院子像泡在牛奶里。桂花树的轮廓模模糊糊,远处的屋顶若隐若现。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太,今天要出门吗?”

“不出。”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今天有客人要来。”

春桃愣了一下:“又是大太太?”

“不是。”林晚晴转过身,“韩副官。”

春桃更糊涂了:“韩副官?他来做什么?”

林晚晴没有解释。她有一种直觉——沈怀瑾昨晚来了一趟,什么正事都没说就走了,今天一定会派人来。不是韩东,就是别人。

果然,早膳刚用完,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韩东站在门口,今天穿了军装,腰间的配枪擦得锃亮。他的脸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林晚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秒。

“三姨太,”他说,“老爷请您去演武场。”

演武场?林晚晴愣了一下。演武场在沈府的东侧,是沈怀瑾练兵的地方,平时不许女眷踏足。原主从来没有去过,连大太太都没去过。

“老爷在演武场做什么?”

“练兵。”韩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老爷说,三姨太如果想去,就带您去。如果不想去,不强求。”

林晚晴几乎没有犹豫:“我去。春桃,换衣服。”

春桃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太太,去演武场穿什么?要不要穿厚一点?那里都是当兵的——”

“随便。”林晚晴已经自己动手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就这件。”

她换好衣服,跟着韩东走出了院子。

二、演武场

演武场在沈府的东侧,占了整整三亩地。场地平整,四周围着高墙,墙上插着旗杆,旗杆上挂着沈字大旗。场地上摆着木桩、沙袋、靶子,还有一排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林晚晴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来号士兵,清一色的灰布军装,扎着皮带,背着步枪,站成一个方阵。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百多根木桩。

沈怀瑾站在方阵前面,今天穿了全套军装,腰间佩着指挥刀,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马靴。他正在训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整个演武场都能听见。

“……当兵的,吃的是百姓的粮,穿的是百姓的衣,守的是百姓的土。谁要是忘了这一条,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他的目光扫过方阵,忽然停了一下——他看见了站在场边的林晚晴。

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训话。

“解散!各班自行训练!”

士兵们散开了,演武场顿时热闹起来。有的练刺杀,有的练射击,有的练格斗。喊杀声、枪声、木棍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怀瑾朝林晚晴走过来。

“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爷叫我来,不敢不来。”林晚晴的声音被训练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场边的一排长凳,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晚晴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一百来号士兵在训练。这个画面太奇怪了——一个少将和一个姨太太,并肩坐在练兵场上,像两个在看戏的观众。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沈怀瑾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他指了指场上的士兵,“这就是沈家在这座城里站稳脚跟的根本。不是银子、不是关系、不是南京的脸色——是这些人。”

林晚晴看着那些士兵。他们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有的人手上缠着绷带,有的人脸上有伤,但没有一个人偷懒。

“老爷是想告诉我,”林晚晴说,“您不怕南京?”

“不是不怕,”沈怀瑾的目光落在远处,“是怕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你昨天跟陈明远谈的那笔交易,开价太高了。不拆分部队、不派县长——南京不会答应。”

林晚晴转头看着他。

“所以您今天叫我来,是让我降价?”

“不是降价。”沈怀瑾站起身,“是让你知道——你在替什么人开价。”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替沈怀瑾开价,沈怀瑾就值这个价。南京不答应,那是南京的事。我沈怀瑾不会因为别人不答应,就自己瞧不起自己。”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根植在骨子里的东西——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种人在现代职场里已经绝种了。

“老爷,”她说,“我明白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训练场。

他走到一个正在练刺杀的士兵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木枪,示范了一个突刺的动作。那个动作又快又狠,木枪刺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声,假人的胸口被戳出一个洞。

士兵们鼓起掌来。

林晚晴坐在长凳上,看着沈怀瑾在士兵中间穿梭,指导这个、纠正那个。他做起这些事来很自然,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更像一个严厉的教官。

她忽然想起他在书房里吃凉透的面条的样子。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三、插曲

林晚晴正看得出神,一个年轻军官走了过来。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不像个当兵的,倒像个学生。他走到林晚晴面前,敬了个礼:“三姨太好!我是新来的参谋,姓方,方明远。”

林晚晴站起身,还了一礼:“方参谋好。”

方明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姨太不用客气。我在南京就听说过您。”

“听说过我?”林晚晴微微皱眉,“听说我什么?”

“听说沈将军的三姨太,”方明远压低声音,“是个厉害人物。”

林晚晴心中一动。南京的人听说过她?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在南京的名声越大,沈怀瑾就越容易被贴上“枕边风”的标签。

“方参谋,”她的语气淡淡的,“南京的人,恐怕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会听说过我?”

方明远笑了:“三姨太太谦虚了。陈先生给南京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您。”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明远的报告里提到了她?提到了什么?

“方参谋,”她说,“陈先生的报告里,是怎么说我的?”

方明远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参谋,你很闲?”

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方明远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方明远脸色一变,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我在跟三姨太——”

“我知道你在跟三姨太说什么。”沈怀瑾打断他,“下去。”

方明远不敢再多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演武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但林晚晴注意到,有好几个士兵在偷偷往这边看。

“老爷,”她压低声音,“方参谋说的——”

“别问了。”沈怀瑾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也压得很低,“陈明远的报告里写了你,不是什么好事。他在试探你,也在试探我。”

林晚晴的心沉了一下。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我的软肋。”沈怀瑾看着远处的靶子,目光幽深,“南京那边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找别人的软肋。找到了,就捏住,捏到听话为止。”

林晚晴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沈怀瑾的“软肋”。在她看来,她只是一个努力求生的穿越者,一个想在这个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女人。但在别人眼里,她是沈怀瑾的三姨太,是沈家的一部分,是可以被用来威胁沈怀瑾的筹码。

“老爷,”她说,“我不会成为您的软肋。”

沈怀瑾转头看着她。

“你已经死了。”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林晚晴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怀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林晚晴也站起来。她看着沈怀瑾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老爷,如果我真的是您的软肋,那您也是我的。”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林晚晴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训练场的人群中,很快就被那些灰布军装淹没了。

林晚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小声说:“太太,咱们该回去了吧?”

“回去。”林晚晴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瑾正在教一个士兵射击的姿势,手把手地纠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问的那个问题——“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不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和他一起,守住这座城。

四、暗信

回到院子,林晚晴刚坐下,小六子就从后门溜了进来。

“太太!”他气喘吁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出事了!”

“什么事?”

“马奎抓到了!”小六子的眼睛亮得吓人,“往南跑了不到一百里,被当地民团扣住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人正在押回来的路上!”

林晚晴猛地站起来。

“柳家的人呢?不是说有柳家的人同行?”

“跑了。”小六子懊恼地挠头,“民团只抓到了马奎,柳家的人提前下了车,没找到。”

林晚晴重新坐下,脑子在飞速运转。柳家的人跑了——这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撇清关系。马奎一个人,能咬出多少东西,很难说。

“还有一件事,”小六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陈明远今天又见了两个人。”

“谁?”

“县长的师爷,还有——周福。”

林晚晴的手猛地攥紧了。

周福。沈府的管家。老太太最信任的人。

她一直觉得周福是个中立的人,不偏不倚,只忠于沈家。但如果他见了陈明远——

“小六子,”她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人。我没敢跟别人说。”

“好。”林晚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元递给他,“继续盯着周福。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都记下来。但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盯他。”

小六子接过银元,使劲点头,一溜烟跑了。

春桃端着茶进来,看见林晚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太太,又出事了?”

“没有。”林晚晴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只是有点冷。”

春桃赶紧去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林晚晴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树上最后几朵桂花正在凋谢,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细小的雪。

她忽然想起沈怀瑾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是了。”

她是他的软肋。

那谁是他的铠甲?

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军营里,号角声又一次响起,悠长而苍凉,像在预告着什么。

林晚晴放下茶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周福见过陈明远。小心。”

她折好信,没有署名,装进一个空信封。

“春桃,”她说,“把这封信送到老爷书房,放在桌上就行。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春桃接过信,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办了。

林晚晴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之后,沈府的天就要变了。

周福是老太太的人,跟了沈家三代人。如果他被查出有问题,老太太会怎么想?大太太会怎么想?整个沈家会怎么想?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在这个棋局里,她已经落下了最危险的一颗子。

而这颗子,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