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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梦。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丝声响——窗外的风、春桃均匀的呼吸、远处更夫的打更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两个字——“小心。”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院子里。有人在她的窗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走了。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地上铺了一层落叶。院门关着,门闩还插着,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林晚晴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确定自己不是做梦。那两个字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的。但院子里没有人,院门也没有开过——除非那个人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

能翻墙进沈府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关好窗,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二、访客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刚洗漱完,春桃就端着一碗红糖姜汤进来了。

“太太,您脸色好差,昨晚又没睡好?”

“嗯。”林晚晴接过姜汤,喝了一口,“今天有什么动静?”

“大太太那边还在查账,老太太一早就去佛堂了,谁都不见。”春桃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二姨太今天早上求见老爷,在书房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老爷没见她。”

林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韩副官出来,说老爷让她回去。二姨太不肯走,韩副官就让人把她扶回去了。”春桃叹了口气,“二姨太也是可怜,跪了那么久,膝盖都肿了。”

林晚晴放下姜汤,没有说话。

柳诗音在沈怀瑾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这不是演戏,是真的绝望了。一个女人,放下所有的尊严和体面,跪在一个男人门前,只求见他一面。而这个男人,连门都不开。

她忽然想起柳诗音那天说的话——“我以前恨你,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被爱过。”

她不知道沈怀瑾爱不爱她。但她知道,沈怀瑾至少愿意看见她。他会在深夜走进她的院子,会在桂花树下握住她的手,会问她“你留下来是为了什么”。这些对柳诗音来说,是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

“春桃,”她说,“帮我去库房找一些化瘀的药膏,给二姨太送过去。”

春桃愣了一下:“太太,您给她送药?她以前可是害过您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晚晴站起身,“去吧。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老爷让送的。”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晚晴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库房了。

林晚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她知道,沈怀瑾不会怪她假传他的话。因为沈怀瑾也知道,柳诗音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女人。

三、账本

下午,大太太派人来请林晚晴去账房。

账本比昨天又多了一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大太太坐在桌前,头发有些散了,眼底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翠屏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大太太一口都没喝。

“三姨太,”大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看看。”

她推过来一本账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林晚晴低头看去——那是一笔“购炭”的支出,写了八百块。时间是一年前的冬天。

“八百块的炭?”林晚晴皱了皱眉,“沈府一个冬天用得了这么多炭吗?”

“用不了。”大太太冷笑了一声,“我查了过去三年的炭账,平均每年两百块。唯独这一年,写了八百块。多出来的六百块,去了哪里?”

林晚晴翻看前后的账目,又翻了几本往年的账本对照。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数目特别大的支出,都集中在那一年。修屋顶、购炭、买布、置办家具,加起来比往年多了将近三千块。

“这一年,”林晚晴抬起头,“沈家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爷在前线受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老太太急得病倒了,整个沈家乱成一锅粥。周福就是在那一年,开始做假账的。”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趁乱下手,是最高明的盗窃方式。所有人都在关注沈怀瑾的生死、老太太的病情,没有人会去查一个管家做的账。

“大太太,”她说,“这些账本,我想拿回去仔细看。”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去吧。但别让别人看见。”

林晚晴抱起那摞账本,走出了账房。春桃在外面等着,看见她抱着一摞书出来,赶紧接过去:“太太,这么多账本,您要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找到答案为止。”

四、线索

回到院子,林晚晴把账本摊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翻。

她不只是在找假账,她是在找规律——周福做假账的手法、时间、金额,这些东西能告诉她周福是什么样的人。一个管了三十年账的管家,他的每一笔假账,都是他性格的投影。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一笔支出,写的是“修桥”,五百块。时间是两年前的春天。但临江城周围没有桥需要修——她出府的时候走过城外的石桥,好好的,根本没有修过的痕迹。

她把这笔账记下来,继续往后翻。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有类似的“幽灵支出”。修庙、捐学、赈灾,名目五花八门,金额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这些钱,全都进了周福自己的口袋。

但有一笔,不一样。

那是一笔“购药”的支出,一千二百块。时间是一个月前。金额大得离谱,而且——一个月前,沈府没有人病重,不需要买这么多药。

林晚晴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一千二百块,购药。一个月前。她想起一件事——一个月前,正是陈明远来临江城的时间。周福见了陈明远,然后账上多了一笔一千二百块的“购药”支出。

这笔钱,不是周福自己贪的。是拿去给别人了。

给谁?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合——柳家指使马奎打陈明远,周福见陈明远然后逃跑,周福的账上有一笔一个月前的大额支出,有人从南京开车来接周福。

这些碎片,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南京,通过周福和柳家,在临江城布了一个局。这个局的目标是沈怀瑾——逼他和南京翻脸,或者让他背上“纵兵行凶”的罪名。不管哪种结果,沈怀瑾都会失去南京的信任,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就可以趁机把自己的手伸进临江城。

这个人,不是陈明远。陈明远只是台前的棋子,是来执行任务的。真正操盘的人,在南京,在更高处。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划掉了。

不对。那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她又写了一个名字。

又划掉了。

不对。

她写了第三个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五、夜话

晚上,林晚晴去了书房。

沈怀瑾今天没有擦枪。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封信,信纸摊开着,他已经看了很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晚晴,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老爷在看什么?”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

“南京来的信。”沈怀瑾把信纸推过来,“陈明远写的。”

林晚晴低头看去。信不长,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陈明远要回南京了,临行前想再见沈将军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您去吗?”林晚晴问。

“去。”沈怀瑾把信收起来,“明天中午,临江楼。”

林晚晴点了点头。她知道沈怀瑾为什么会去见陈明远——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不想把关系彻底搞僵。南京方面,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周福跑了、马奎被抓了、柳家的事还没有定论,沈怀瑾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敌人。

“老爷,”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怀瑾打开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林晚晴说,“但我查了周福的账,一个月前有一笔一千二百块的‘购药’支出,时间刚好是陈明远来临江城的时候。这笔钱,不太可能是周福自己吞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不要再查了。”

林晚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沈怀瑾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你会有危险。”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怕——”

“我怕。”沈怀瑾打断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晴看着沈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担忧,是紧张,是一种想保护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保护的无措。

“老爷,”她说,“您怕什么?”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姨太,”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原来的你吗?”

林晚晴摇头。

“因为原来的你,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沈家,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人。你只在乎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她。

“现在的你,太在乎了。在乎沈家,在乎临江城,在乎——”他顿了顿,“在乎我。”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越在乎,就越危险。那些人——”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在手里攥成一团,“他们不在乎你。他们只在乎能不能用你来威胁我。”

他把纸团丢进纸篓。

“所以,不要再查了。”

林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爷,”她说,“我可以不查。但那些人不会因为我停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沈怀瑾沉默了。

“他们不会,”林晚晴站起身,“所以我不查,不等于他们不来找我。与其等他们来找我,不如我先把他们找出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爷,您说过,您怕我太聪明。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够聪明,我早就死在那个湖里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她没有停下来整理,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桃在门口等着,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跟老爷吵架了?”

“没有。”林晚晴走进屋子,坐在桌前,“比吵架更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晚晴看着桌上的油灯,“他不让我查的事,我偏要查。”

春桃的脸白了:“太太,您这不是跟老爷对着干吗?”

“不是对着干。”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在替他挡。”

她铺开一张纸,重新写下那个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纸上,照着那个名字。

林晚晴盯着那两个字,像是在盯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我知道是你,”她在心里说,“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凄厉而悠长。

像是在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