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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城与危机

天刚亮,省城的城门开了。

但林晚晴没从正门进。老刘带他们绕到城西小门,那里检查松。他们在城外废弃土地庙拴好马,林晚晴换上灰布短褂,头包蓝布巾,脸抹灶灰,活脱脱一个乡下妇人。

“三姨太,这样没人认得出。”老刘点头。

她塞好钱袋,混入人群。小门守卫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省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林晚晴无心看,目光锐利扫过招牌。老刘压低声音:“最大的永丰粮行在南门大街,老板姓郑,有金老板的信。”

“先不去永丰。”她脚步不停,“先摸底,免得被宰。”

可他们刚拐进第二条街,麻烦就来了。

街口设了个临时检查站,四个穿保安处制服的兵痞子正拦路盘查。为首的一个叼着烟,眯眼打量过路的妇人,时不时伸手捏一把,借机揩油。

老刘脚步一顿,手按上腰间。“三姨太,过不去。他们查的就是我们这种外乡打扮、带着包袱的。”

林晚晴心一沉。这是意料之外的关卡。硬闯肯定不行。

她飞快扫视四周——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她有了主意。

“老刘,带人分开,从两边小巷绕。我去引开他们。”她低语。

“不行!太险!”

“按计划,永丰汇合。”她不容置疑,说完竟直直朝馄饨摊走去,在最靠近检查站的桌子旁坐下,“老板,一碗馄饨。”

她的口音故意带上了省城南边的土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几个兵痞听见。

馄饨很快端来。她刚吃一口,那个为首的兵痞就晃了过来,烟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哪来的?包袱里啥?”

林晚晴抬头,露出怯生生又带点讨好的笑:“老总,乡下来的,投奔亲戚,带了点自家晒的干菜。”她说着,竟真从包袱里掏出两把干巴巴的野菜。

兵痞嫌弃地挥开。“就这?滚远点吃!”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晚晴“哎呦”一声,手一抖,整碗滚烫的馄饨泼在了自己腿上!

“烫死我了!我的腿!”她惨叫一声,夸张地跳起来,同时“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醋碟、辣椒罐。瓶瓶罐罐滚了一地,醋味辣味弥漫开来。

“妈的,蠢娘们!”兵痞骂骂咧咧,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搞得心烦,挥手让她赶紧滚。

林晚晴“呜呜”哭着,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拎起包袱,从他们眼前狼狈地“逃”走了。绕过街角,她脸上的痛楚瞬间消失,步伐快而稳。

“太太,您没事吧?”从巷子里出来的何翠(她与老刘分头行动,此刻接应)惊魂未定。

“没事。戏要做全套。”林晚晴低声道,眼神冰冷,“他们在这里设卡,说明省城已经知道有人可能会来买粮。计划要快。”

二、砍价与“人情”

摸了三家底。第一家,大米一角八,爱买不买。第二家,老板装死说没粮,但后院堆着麻袋。第三家,能谈价到一角六分五。

“三姨太,这家最实在。”老刘低声道。

但林晚晴没应。她等在第三家粮行对面的茶铺,要了碗最便宜的茶。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永丰粮行的人追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伙计,气喘吁吁。

“这位…大嫂,我们郑老板请您喝茶。”

林晚晴这才慢悠悠起身。永丰粮行,店大欺客?她倒要看看。

郑老板是个瘦高个,客气中带着精明。寒暄后,他直接亮出金满仓的信,开出一角四的“友情价”,并递出城路条。

“条件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卖的。”郑老板压低声音。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洞悉。“郑老板,金满仓还您的‘人情’,就值两千斤粮食的保密费?”

郑老板一愣。

“省城在封锁临江城。您这时候卖粮给我,不是‘帮忙’,是‘投机’。”林晚晴一字一句,“您赌临江城能挺过去,赌沈家不会倒。这粮食,是您的投名状。”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一角四可以。但您要帮我一个忙——打听打听,省城最近有没有外来的军官,姓周,或者姓陈的?他们住在哪,在干什么。”

郑老板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我试试。但不敢保证。”

“够了。”林晚晴拿起路条,“天黑前,后门见。”

这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这是一次互相试探的风险投资。

三、夜路惊魂

粮装好了,两千斤,四十袋。盖上油布,捆扎实。

出城比预想的顺,路条管用。

但真正的考验在出城后。没有月,没有星,一片墨黑。马灯的光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圈。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走了约两个时辰,老刘骤然举手。

所有人屏息。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巡逻队,是**疾驰**的马蹄,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喝,似乎在追捕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灭灯!车推到崖壁下!”老刘低吼。

所有人动作快如鬼魅。灯灭,人藏,板车死死抵在路边岩壁阴影里。林晚晴蹲在车后,手握剪刀,掌心全是汗。

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火把的光跳跃着,映出几个骑马的身影,黑衣短打,像是…匪?不,匪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是追兵?追谁?

一队约七八人的黑衣骑队,风驰电掣般从他们藏身的崖壁前冲过,甚至没朝这边多看一眼。他们追的,是前方更黑暗处一个隐约的、踉跄奔跑的影子。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方,老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是冲我们。但…省城夜里这么乱,绝不是好兆头。”

林晚晴心脏还在狂跳。她看向那黑骑消失的方向。“他们追的人…可能和我们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趟粮,果然不简单。

四、山坳里的“课”

进山后,路成了噩梦。板车重陷泥潭,人拉马拽,才勉强前行。

中午,山坳歇脚。林晚晴靠着树,看着自己磨烂渗血的手掌,一声不吭。

老刘递过布条。她接过,用牙帮忙缠紧,疼得额头冒汗。

“太太,”老刘蹲下,声音沙哑,“您不该来。”

“该不该,都已经在路上了。”林晚晴扯了扯嘴角,“老刘,你跟老爷多少年了?”

“十二年。从他是营长的时候就跟着。”

“那你觉得,这次能赢吗?”

老刘沉默了很久。“以前,我觉得跟着将军,有口饭吃,有命活,就行。这次…”他看了看车上盖着油布的粮食,“这次我觉得,好像不一样了。您和将军,好像想让…让临江城的人,活出点人样。”

林晚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山风送来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像是童谣,又像是哭调,在空荡的山坳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什么声音?”一个士兵紧张地握住刀。

老刘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像是‘荒山谣’…山里有些没了家的人,会唱这个。不吉利,咱们快走。”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林晚晴走在板车旁,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哼唱,看着手下血肉模糊的掌心,心里却异常清晰。

省城的平静是假的,夜路的黑是深的,山里的谣是哀的。

但这两千斤粮食,必须、也一定会带回去。

它不仅仅是粮食。

是承诺,是赌注,是沈家三姨太林晚晴,在临江城所有人心里,打下的第一根桩。

明天,只要明天日落前到…

她抬起头,望向临江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山峦,仿佛已经看到城头等待的身影。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