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银耳汤
韩东走后的第一件事,林晚晴没有去找沈怀瑾,而是让何翠去厨房借了一个瓦罐。
“太太要煮什么?”
“银耳汤。”
何翠愣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太太要煮银耳汤?
林晚晴没有解释。她把银耳泡上,加了红枣和冰糖,慢慢熬。一边熬,一边在脑子里把吴嫂进沈府的事捋了一遍。
六年前,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告老还乡。大太太张罗着找新人。柳家说有个远亲,人老实、勤快、不多嘴。老太太见了一面,觉得顺眼,就留了。
从粗使婆子到一等嬷嬷,六年。老太太的吃穿住行、见客访亲、佛堂念经,样样经她的手。
她知道的秘密,不比周福少。
银耳汤熬好了。林晚晴盛了一碗,用棉布包着碗,端起来。
“何翠,跟我去听松堂。”
何翠看着那碗汤,忽然明白了。太太不是想喝汤——是要送汤。送给老太太的汤,要从吴嫂手边端过去,要在吴嫂眼皮底下,跟老太太说话。
这碗汤,是敲门砖。
二、听松堂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坐在堂屋里翻佛经。吴嫂站在她身后,手里正端着——也是一碗银耳汤。
林晚晴在门口停了半步。
吴嫂的银耳汤已经端上了。她来晚了一步。
“三姨太好。”吴嫂微微欠身,目光在林晚晴手里的瓦罐上转了一圈,笑容没变。
“老太太。”林晚晴走进去,把瓦罐放在桌上,“我今早熬了银耳汤,想着您这几日在佛堂念经辛苦,端过来给您尝尝。”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从林晚晴的瓦罐移到吴嫂的瓷碗上,又移回来。“吴嫂刚熬了一碗,你又送来一碗。今儿倒是有口福。”
“那我这碗留着晚上热了您再喝。”林晚晴笑了一下,在老太太对面坐下,“吴嫂的手艺好,我可比不了。”
吴嫂垂着眼,嘴角维持着那个笑。“三姨太过谦了。”
老太太端起吴嫂那碗汤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吴嫂的银耳汤,煮了六年,味道一直没变过。”
“六年了。”林晚晴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吴嫂在府里这么久,比我都长。”
“可不是么。”老太太放下碗,“当年柳家举荐她来的时候,我还嫌她太年轻——那年她才三十出头。如今都快四十了,也不见老。”
吴嫂低下头。“老太太抬举我。”
林晚晴的目光在吴嫂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她看的不是吴嫂的表情——她看的是吴嫂的手。
那双手稳得很。端汤的时候不抖,放碗的时候不响,十指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六年的伺候养出来的习惯,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一个人要演六年的戏,最难的不是演好,是演得不累。吴嫂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老太太,我听说吴嫂在城里有个侄子?”
吴嫂的右手小指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老太太没有注意。“是有个侄子,常来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封城,城里进出不便,我想着吴嫂在府里当差,亲戚也不多,侄子难得来一趟。不如让他到门房坐坐?喝杯茶,歇歇脚,也算咱们沈府待人的情分。”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全是体贴。
吴嫂抬起头,笑容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拧了半圈。
“三姨太有心了。那孩子笨手笨脚的,进了大门怕冲撞了老太太。”
“冲撞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三姨太说得对,亲戚还是要走动。改天让他来,我见见。”
“是。”
吴嫂低下头的时候,林晚晴看见了——她右手的小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在克制。
克制什么?克制的人才知道。
林晚晴站起来。“老太太,我先回去了。银耳汤在瓦罐里,晚上让吴嫂给您热一热就行。”
她走出听松堂,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花墙后面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两秒。
听松堂里传来吴嫂的声音,平稳的,温顺的——“老太太,三姨太真是心细。”
老太太哼了一声。“心细不细不知道,手倒是越伸越长了。”
吴嫂没有接话。
林晚晴继续走。何翠在院门口等着,低声问:“太太,怎么样?”
“她知道我在试探她。”
“那不是打草惊蛇了?”
“不是打草惊蛇。是让蛇知道——草地里不止它一条蛇。”林晚晴走进院子,“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缩回去不动,或者加快动作。不管她选哪个,我都看得见。”
三、书房
沈怀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临江城的地图。地图上红笔标记密密麻麻,隔离区、检查站、物资仓库,像一张被血管缠满的皮肤。
林晚晴进来,关上门。
“老爷。吴嫂的事,我今天在老太太面前试了一下。”
沈怀瑾抬起头。“试出什么了?”
“她的控制力很强。我提到她侄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只有一根小指动了一下。六年的功夫,一般人练不出来。”
“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临时被柳家收买的。她是被训练过的。”
沈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训练?”
“一个普通的仆妇,被人问到亲戚的事,正常反应是什么?紧张、解释、岔开话题——这些都是本能。她没有。她的第一反应是控制自己的表情,第二反应是找理由推掉我的提议,第三反应是在我走后观察老太太的态度。三步走,步步不慌。”林晚晴坐下来,“这不是仆妇的本能。这是受过指令的人的本能。”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柳文柏背后还有人?”
“柳文柏是个商人。他能安排人烧粮仓、囤药材、截粮铺,但他训练不出吴嫂这种人。吴嫂在沈府六年,一丝破绽没有露过。周福被绑那天夜里,后院守卫最薄弱的那个时间段——是吴嫂给老太太送夜宵,路过后院跟值夜的人说了几句话。大太太跟柳文柏的信件来往,每一封都避开了所有人——除了吴嫂,因为大太太的信从来不背着贴身嬷嬷写。”
她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很轻,像在拆一颗炸弹上的螺丝。
“粮仓失火那天,巡夜路线被人算准了。巡夜的安排是周副营长定的,但周副营长定之前,跟老爷您商量过。您商量的时候在书房——吴嫂给您送过茶。”
沈怀瑾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书房的谈话她也听了?”
“不一定听了全部。但她知道时间和动向就够了。”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老爷,吴嫂不只是柳文柏的眼线。她是一面镜子。把沈府照得透亮,然后把影子递给——收镜子的人。”
“收镜子的人在哪里?”
“还在临江城。”
四、何翠跟踪
傍晚,何翠回来了。
她从院墙上翻下来的时候,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棉裤腿上沾满了灰。
“太太,吴嫂出门了。”
林晚晴放下笔。
“今天听松堂那场之后?”
“隔了不到两个时辰。她跟老太太说去庙里替她添香油,老太太准了。她出了府,没往城隍庙走——拐进了城南的柴火巷。”
“见了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短褐,像苦力,但手上没有茧。他们在巷子里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声音太小,我趴在墙头上只听见几个字。”
“哪几个字?”
何翠在地上蹲下来,手指头在青砖上比划:“。不能等了。还有一个——”
林晚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药。
城里现在最紧缺的东西,就是药。沈怀瑾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批药,还锁在城防营的仓库里,明天才分发到隔离区。如果有人在药品分发之前动手脚——
“那个人呢?”
“跟丢了。”何翠的脸上带着愧色,“他从巷子南头出去,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那片全是民房,巷子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我不敢跟太紧。”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城东。”
城东。城防营的物资仓库就在城东。
林晚晴站起来,把桌上的记事本合上,锁进抽屉。
“何翠,你去城防营找周副营长。告诉他三件事——第一,今晚物资仓库的守卫加倍。第二,那个伙夫刘二的供词再审一遍,问他有没有同伙在仓库那边。第三——”
她顿了一下。
“王大夫明天到。他带的药跟沈将军的那批走的不是一条路。让周副营长派人去城南接,走小路进城,不要走正门。”
“太太是怕——”
“我怕的事太多了。”林晚晴把钥匙挂回脖子上,“但现在最怕的就一件:他们知道药要来,也知道药放在哪里。如果药出了事,临江城就真的完了。”
何翠没有再多问,转身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五、韩东
何翠走后不到一刻钟,韩东来了。
他换了军装,腰间别着手枪,靴子上全是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三姨太,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韩副官请讲。”
“我要去隔离区。”
林晚晴看着他。他脸上那道新伤还没好,红红的一条从眉梢划到颧骨。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沉稳——是在前线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稳。
“你去隔离区做什么?”
“帮忙。李大夫一个人撑不住,小六才十三岁。王大夫明天到,但明天之前,还有一个晚上。”他的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军情,“我在前线搬过伤员、缝过伤口、挖过弹片。不怕脏,不怕死。”
“去了不能随便出来。万一染上——”
“那是我的事。”韩东打断她,“三姨太,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将军已经批了。”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姨太,城里的暗桩——您比我们查得快。但有些事不能光靠查。吴嫂在老太太身边六年,要扳倒她,不是抓住证据就够的。”
“韩副官想说什么?”
“老太太信她。一个人信了六年的人,不是一张纸条能推翻的。您得让老太太亲眼看见。”
他走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巷口的黑暗里。
他说得对。证据不够。老太太不是法官,不看证据——她看的是人。吴嫂在她心里是什么分量,六年的日夜相伴,一碗一碗的银耳汤、一炷一炷的香,这些东西比任何证据都重。
你告诉一个老人“你最信任的人是卧底”,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你,是怀疑你。
所以不能告诉。得让她自己看见。
六、灯下
夜深了。
林晚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
“惊蛰后七日。吴嫂受试探后两时辰内紧急出府接头,与不明男子于城南柴火巷密会。男子去向城东,疑与药品仓库有关。已通知城防营加强守卫。”
“王大夫明日抵临江,走城南小路。韩副官入隔离区协助。”
“死亡人数:十一人。重症:十三人。疑似:近三十人。数字仍在涨。”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远处传来李大夫医馆方向的钟声。不是小六敲的——是城墙上的更鼓。一声一声,闷沉沉地碾过屋顶。
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沈怀瑾那封回信。两个字:“已办”。字写得很硬,像刀刻。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写了另一封信——
“金满仓老板亲启:临江瘟疫,百姓惶恐。沈家守城,力有穷时。先生在临江数十年,百姓敬信。今请先生出面,非为沈家——为二十万人。若先生愿见,明日辰时,沈府恭候。”
写完,她把信封了口。
“春桃。”
春桃从外面探进头来,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眼圈。
“连夜送去。”
春桃接了信,犹豫了一下。“太太,这么晚了,金家的人会——”
“他会看的。”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一个粮仓被烧了的人,比谁都睡不着。”
春桃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铜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碰出一声脆响。
林晚晴走到窗前。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墙在黑暗中只剩一条线。但城墙上有火把——守夜的士兵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张电报。沈怀瑾的字——“望你保重”。
保重。
她苦笑了一下。保重是留给太平日子的词。现在这座城里,没有人在保重。李大夫躺在隔离区里说胡话,韩东刚钻进了疫区的铁丝网,何翠蹲在城防营的墙根底下数人头,小六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照方抓药。
而她——她在跟一条六年的老蛇过招。
窗外忽然起了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是从江面上刮过来的,带着腥气和潮气。风灌进屋里,烛火猛地歪了一下,差点灭了。
林晚晴伸手护住蜡烛。
火苗在她掌心里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她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在记事本最后加了一行——
“吴嫂的下一步,会比今天更快。她知道我在看她。她不会等。”
“我也不会。”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吹灭蜡烛之前,她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阵犬吠。然后是一声——两声——沉闷的,像什么重物落在地上。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城东方向。
城东——物资仓库。
她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