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仓库前的枪响
陈明远正式“协助”防疫的第一天,根本没去隔离区装模作样,而是直接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直扑城防营的三号物资仓库。
雨刚停,地上的泥水还没干。陈明远的秘书举着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批文,站在仓库大铁门前,嗓门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省城防疫委员会特令!临江城所有防疫物资,即刻起由陈专员统一接管调度!里面的人,马上开门交出账本!”
周副营长带着两排城防营的兵,死死挡在门前,子弹已经上膛,双方的枪口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互指,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
“没我们将军和三姨太的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碰这扇门!”周副营长咬着牙。
“沈怀瑾是想公然抗命吗?!”陈明远从吉普车里走下来,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只要里面的人敢开第一枪,他给南京发送“沈军兵变”的电报就能立刻发出去。
就在剑拔弩张的死局中,一辆黑色的军用道奇车轮胎摩擦着地面的积水,一个甩尾,稳稳横插在两波人中间!
车门被一脚踹开。林晚晴披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军呢大衣,踩着及膝的长靴,利落地跳下车。她手里没拿枪,只拿着一沓厚厚的红头文件。
“陈专员好大的官威啊。”林晚晴似笑非笑地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径直走到陈明远面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架势,是来接管物资的,还是来打劫的?”
“三姨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陈明远掸了掸袖口,“我们是奉上峰命令,统一管理。为了大局,只能委屈临江城配合了。”
“统一管理?”林晚晴冷笑一声,将手里那沓文件“啪”地一声甩在陈明远的胸口,“好啊,陈专员要管,那就接过去管!”
文件散落在地,陈明远的秘书赶紧捡起最上面的一份看,瞬间脸色煞白:“专员……这,这……”
陈明远低头看去,那是一份《临江商界抗疫物资联保声明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仓库里八成的药材、粮食,全由临江本地十三家商行私人联合募捐。白纸黑字盖着私印,最后一句话如刀子般扎眼——“若强行征收,十三家商行将立刻关闭城内所有粮店药铺,罢市抗议。”
“啪!”
林晚晴打了个响指。
周副营长立刻一挥手,身后的城防营士兵直接拉开了仓库大门。
“陈专员,看清楚。”林晚晴指着里面堆积如山的大米和药箱,声音清脆而冷酷,“省城拨下来的东西,全在最外面的三个箱子里——几百卷快发霉的纱布,十几瓶兑了水的红药水。您要是看上了,马上打包拉走。”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但里面那些私人捐赠和沈将军自己掏钱买的硬通货,你敢动一粒米,我就让城里二十万张嘴去你的招待所外要求开饭!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南京都能听见声响!真以为拿张破纸就能空手套白狼?”
陈明远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林晚晴。他知道,只要今天罢市,引发民变,南京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这个激起民愤的钦差!
“好,很好。”陈明远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三姨太既然财大气粗,那这物资,就劳烦你们自己守好。我们走!”
看着车队灰溜溜地开走,周副营长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三姨太,真有您的。不过,那些商户什么时候签了联保书?”
林晚晴看着车尾气,冷冷一笑:“昨晚我请金满仓喝茶,拿枪指着他脑袋挨个打电话逼他们签的。对付流氓,就得用比他们更流氓的办法。”
二、不退让的底线
下午,医馆的空气同样压抑。
陈明远带来的三个省城专家,正趾高气昂地站在院子里挑刺。为首的刘大夫戴着白手套,用两根手指捏起李大夫的一张药方,嫌弃地扔在桌上:“一派胡言!这都是什么树皮草根?治疗这种新型烈性传染病,必须用我们省城带下来的特效西药注射液!”
李大夫站在一旁,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他没有反驳,只是捏紧了手指,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仅是药不行,你们的隔离方法简直像原始人。”刘大夫对着从门外走进来的林晚晴大声说道,“三姨太,我代表陈专员提出要求——这里的二十三个重症患者,必须立刻转运到城东的特设教会医院,由我们进行绝对封闭的集中治疗!否则引起交叉感染,你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城东教会医院?
那是陈明远刚圈出来的直属地盘,城防营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
沈怀瑾的副官跟在林晚晴身边,压低声音劝道:“三姨太,人家毕竟是省城来的专家。要不,我们分一半重症过去?也免得他们向上头告状说我们拒不配合。”
“和稀泥解决不了问题。”林晚晴冷冷地扫了副官一眼,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命关天的事,能像切西瓜一样切一半分出去吗?”
她径直走到那位高傲的刘大夫面前,目光锐利得像要将他看穿。
“刘大夫,你说你们的西药特效。那么请问,这特效药在省城做过多少例成功双盲试验?致死率和后遗症数据是多少?”
刘大夫被问得一愣,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这……这是绝对的最新科研成果,效果是毋庸置疑的!”
“也就是毫无临床数据支撑,完全是拿死马当活马医,对吧?”林晚晴一针见血地撕开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你们要重症病人,根本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去那家连沈家都进不去的教会医院里,搞你们的所谓‘人体新药试验’!”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李大夫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省城大夫。
“你血口喷人!”刘大夫气急败坏,“这是科学!”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林晚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临江城的病人,生是这里的人,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想拿他们试药?做梦!”
她转头看向李大夫,语气重重落下:“李大夫,从现在起,没有我的亲笔签字,隔离区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谁敢硬闯抢人,一律按趁乱劫狱的土匪论处就地击毙!”
“是!”城防营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拉栓上膛。
那三个省城大夫看着明晃晃的刺刀,吓得连连后退,灰溜溜地退出了医馆。
三、死局与破局
入夜,听松堂的这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沈怀瑾坐在八仙桌前,听着副官汇报白天的冲突,眉头越锁越深。他夹了一口菜,却没有抬头看林晚晴。
“你今天把陈明远的脸打得一干二净,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路。”沈怀瑾放下筷子,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他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只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林晚晴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
“对。”沈怀瑾抬眸,眼神冷厉,“疯狗急了是会咬断别人喉咙的。刚刚截获的密电,陈明远已经动用了他在军政部的底线关系,驻扎在临江城外五十里地的国民革命军第七混成旅,已经开始集结了。”
林晚晴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军队?
陈明远说不过她,抢不过她,现在打算明刀明枪地强行掀桌子了。一旦正规军围城,沈怀瑾这一个区区的地方城防营,根本抵挡不住几个回合。
“老爷打算怎么办?”她放下碗,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沈怀瑾点燃了一根烟,在烟雾中冷笑了一声:“硬拼是找死。但他陈明远以为,我沈怀瑾的这些年,就真的只在这个小城里养老吗?他能调外头的兵,我就能让他这支兵,寸步难行。”
林晚晴眼睛一亮:“老爷在第七混成旅里有人?”
“不,是我昨天发给周伯年的电报,有回音了。”沈怀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烟头狠狠按在第七旅的驻扎地上,“周伯年这只老狐狸,虽然不想因为我直接跟孔家翻脸,但他截留了第七旅的军饷过冬物资。没钱没粮,他陈明远调来的兵,走到半路就得哗变!”
林晚晴心头猛地一跳,那种长期紧绷在生死线上的战栗感,让她血液沸腾。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家能够在乱世中屹立不倒。
因为沈怀瑾不仅是一把刀,更是一个深谙兵不血刃之道的棋手!
“既然军队被拖住了……”林晚晴站到沈怀瑾并肩的位置,指尖在地图重重一敲,正好点在陈明远所住的中正街招待所。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老爷,陈明远的底牌打光了。该轮到我们收网了。”林晚晴抬头,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与其防着他暗算,不如趁着今晚夜黑风高,去他的教会医院,抓个现行!”
“教会医院?”沈怀瑾皱眉。
“对。白天他们非要接管重症,我查过了,那家医院里,根本没有哪怕一台像样的手术台。”林晚晴眸光森冷,“反而,他们今天下午刚从省城运进来了几大桶标着骷髅头的工业化学品。如果我没猜错,投毒的源头虽然被我们切断了,但陈明远带下来的‘新专家’身上,还藏着更可怕的母株!他们要在临江城,制造第二次大爆发,彻底逼我们交出兵权!”
沈怀瑾豁然转身,眼中杀机毕露。
“好。”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枪袋,“今晚,咱们去会会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
窗外,风雨大作。
铜铃铛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发出凄厉的尖啸。黑暗中,真正的杀戮之夜,才刚刚拉开刺刀见红的帷幕。陈明远以为他能掌控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林晚晴为他量身打造的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