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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底

天刚亮,城防营的粮仓就打开了。

但林晚晴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那条黑压压的长队,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天。

何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太,刚清点完。存粮只剩三千斤。按现在的发粮速度,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林晚晴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孩子瘦得像只猴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省城的粮呢?”

“最快的那批,还要三天。”

三天。人不吃东西能撑三天,但饿疯了的人,连三个时辰都等不了。

林晚晴转身下楼。周副营长正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哑了,看见她过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继续发。”林晚晴的声音很平,“发到没有为止。”

她走出粮仓,何翠跟上来:“太太,金满仓在粮行等您。”

“让他等着。”

“可是他说有急事——”

“我说了,让他等着。”林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翠一眼,“急事?这临江城哪件急事比得上二十万人要饿死?”

何翠不敢再说话。

二、绝路

林晚晴没有去粮行,而是直接去了城防营。

沈怀瑾不在。周副营长说,将军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北巡查。

“城北有什么好巡查的?”

周副营长犹豫了一下:“太太,北边来了兵。不是省城的,是北边来的。”

林晚晴的脚步一顿。

“多少人?”

“至少一个营。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永安镇。”

“谁的人?”

“张宗昌。”

林晚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张宗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临江城附近?换防?不可能。换防走的是官道,不会绕到临江城来。

他们是在等。

等临江城乱。

乱了,南京可以派兵接管,北边可以趁机抢地盘。不管谁进来,沈怀瑾都是第一个被踩死的人。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南京在南,张宗昌在北,临江城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饿狼盯着的肉。

粮断了,兵围了,省城不帮忙,旧部靠不住。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下一条——接受整编,交出军权。

但那是死路。

交了军权,沈怀瑾就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周副营长。”

“在。”

“如果现在打仗,城防营能撑多久?”

周副营长愣了一下:“太太,我们……撑不了多久。兵不够,弹药也不够。北边那个营要是真打过来,最多两天。”

“两天。”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两天,够了。”

“够……够什么?”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何翠迎上来:“太太,金满仓还在等。”

“让他再等一刻钟。”林晚晴加快脚步,“先去趟北门。”

三、北门

北门的城墙上,风很大。

林晚晴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旷野。旷野尽头,隐约可见几顶帐篷,还有飘扬的灰色军旗。

张宗昌的人。

“太太,您看。”何翠指着城墙下面,“他们的斥候。”

城墙下,两个穿灰色军装的骑兵正慢悠悠地骑马经过,眼睛却一直往城墙上瞟。

林晚晴放下望远镜,冷冷一笑:“探子都探到家门口了。”

“太太,要不要派人去驱赶?”

“不用。让他们看。”林晚晴转身走下城墙,“看清楚了,才知道这临江城不好惹。”

何翠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是不是有主意了?”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走进城门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北边的方向。

“何翠,你说,张宗昌和南京,谁更想要临江城?”

何翠愣了一下:“这……都想要吧?”

“都想要。”林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都想要,就有缝。有缝,就能钻。”

她大步走出城门洞,声音冷得像刀子:“让宋明诚来见我。立刻。”

四、布局

宋明诚来的时候,林晚晴已经在城防营的办公室里铺开了一张地图。

“沈太太。”宋明诚风尘仆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您找我?”

“坐。”林晚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让你去省城查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宋明诚坐下,压低声音,“陈明远的靠山是孔家,但孔家内部也不干净。负责这次运粮的是孔家二房的管事,叫孔令德。这个人……贪。”

“贪到什么程度?”

“前线的军粮,他敢克扣三成。这次运来临江城的粮食,账面上是一万斤,实际上最多六千。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林晚晴的眼睛亮了。

“宋公子,你刚才说,张宗昌的人在城外三十里?”

“是。”

“他们带了多少粮?”

宋明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这个……我没查。”

“帮我查。”林晚晴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粮,粮从哪儿来,运粮的路走哪条。三天之内,查清楚。”

宋明诚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太太放心,我这就去。”

“等等。”林晚晴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您说。”

“张宗昌的人,和南京的人,有没有可能……起冲突?”

宋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太太,您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我只是在问,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宋明诚压低声音,“张宗昌和南京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果有人让他们以为对方要先动手……”

“我没说要动手。”林晚晴打断他,“我只是想让他们互相猜忌。猜忌够了,自然就会动手。”

宋明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何翠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太太,您真要让他们打起来?”

“不是我要他们打。”林晚晴站起身,走到窗前,“是他们自己要打。我只是……帮他们找了个理由。”

五、金满仓

金满仓还在粮行等着。

他的茶已经换了三壶,每一壶都是凉的。他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

林晚晴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三姨太!”

“金老板,久等了。”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您找我,什么事?”

金满仓咽了口唾沫:“三姨太,我……我是来道歉的。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关门,不该让那些省城的人把粮买走。我——”

“金老板。”林晚晴打断他,“道歉的话,留着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的粮铺,还能开吗?”

金满仓愣了一下:“开……开倒是能开。但没有粮,开了也没用。”

“如果我给您粮呢?”

金满仓瞪大了眼睛:“三姨太,您从哪儿弄粮?省城的粮——”

“省城的粮,三天后到。”林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等不了三天。金老板,您在临江城做了几十年生意,人脉比我广。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借粮。”

金满仓的脸色变了:“借……借粮?向谁借?”

“周边的县城。”林晚晴的声音很平,“我知道您在那些地方有生意,有熟人。我不需要多,两千斤就够。利息我出,双倍。”

金满仓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借粮了。林晚晴在拿整个临江城的命赌,赌省城的粮能到,赌张宗昌的人不会动手,赌南京不会撕破脸。

“三姨太。”金满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金某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来只认钱。但今天……金某认您这个人。”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粮的事,我去办。三天之内,两千斤,一粒不少。”

林晚晴点了点头:“金老板,记住一件事——这粮,不是借的,是买的。价格比市价高三成。您要是敢从中捞油水,我林晚晴的手段,您是见过的。”

金满仓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六、刀锋

入夜,林晚晴回到沈府。

沈怀瑾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他的脸色很差,军装上沾着灰,靴子上全是泥。

“老爷。”林晚晴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三姨太。”沈怀瑾抬起头,“北边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张宗昌的人。”

“一个营。带着炮。”沈怀瑾的声音很沉,“他们不是换防,是在等。等临江城乱。”

“我知道。”

“你有什么主意?”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飞龙峡。

“老爷,您还记得飞龙峡吗?”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是说……孔家的运粮船?”

“孔家的人,克扣军粮。账面上一万斤,实际上最多六千。”林晚晴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剩下那四千斤,去了哪儿?”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张宗昌的人,也缺粮。”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他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后勤补给跟不上,最多撑十天。十天之内,如果他们拿不到粮,要么撤退,要么……抢。”

“抢谁的?”

“抢孔家的。”

沈怀瑾猛地站起来:“你是说,让他们去劫孔家的粮?”

“不是我让他们去。”林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是孔家自己作死。克扣军粮,中饱私囊,这事要是传出去,张宗昌的人能忍?”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复杂:“三姨太,你这是要让北边和南京……打起来。”

“不是打起来。”林晚晴的声音很平,“是让他们互相猜忌。猜忌够了,自然就会动手。到时候,临江城就能喘一口气。”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就按你说的办。”

林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老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

“金满仓说,他能借到两千斤粮。”林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内。”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三姨太,你比我有本事。”

“不是有本事。”林晚晴的声音很轻,“是没退路。没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

她走出书房,外面的风更大了。铜铃铛疯狂地摇摆着,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在预告什么。

黑暗中,一把刀已经悄悄出鞘。

陈明远以为断了粮就能逼死沈怀瑾,却不知道,林晚晴已经在布一盘更大的棋。这盘棋的终点,不是活路,是**让所有想吃临江城的人,先互相咬死**。

林晚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断我粮?”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就看看,最后饿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