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明诚的归来
宋明诚回来的时候,外头还在落雨。
他撞开后门,靠在门框上,浑身淋透,泥水顺着鞋底往青石板上流,鞋帮子磨破了,露出里头发白的棉絮。春桃赶忙把他让进来,塞了一块干毛巾,倒了热茶。他抹了一把脸,那杯茶烫得发手,他端着也没放,一口气灌下去,才缓过那口气。
林晚晴把后院的门带上。“宋公子,王处长什么意思。”
不是问句。
宋明诚把怀里揣的油纸包摸出来,展开,里头只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严,蜡上按了枚印章——保安处的官印。林晚晴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王处长的字写得急,笔画往右倒,像被风吹歪的草:
*“沈将军鉴:钱某把柄,在省城大世界赌场账本里。他每月去赌两次,输赢走钱庄账,账本在场主马三刀手里。此人黑白通吃,只认银子。账本到手,余下的事,处长来办。”*
林晚晴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里。
“马三刀,宋公子认识?”
“听说过,没见过。”宋明诚把茶碗搁下,脸上还挂着路上的风尘,“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黑白两头都吃得开,有钱他就卖。但这人翻脸快,有句话叫——刀子卖了你,还送你一程。”
“帮我约他。就说临江城有人要做笔大买卖,想当面谈。”
宋明诚抬眼看她。“沈太太,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他不信。”林晚晴声音很平,“赌场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宋明诚没有再说话,站起来,理了理湿透的衣角,一步都没停,走进了雨里。
春桃端着姜汤,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叹了口气:“太太,宋公子淋了整整一天的雨,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
“他是替我办事,”林晚晴接过姜汤,没喝,搁在桌角,“办完了,才轮得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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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满仓的话
晚上,金满仓没走正门,绕后门进来,脱下雨衣,往石凳上一坐,把帽子搁在膝盖上,头顶还在往下滴水珠。
“三姨太,听说您要去省城,见马三刀?”
林晚晴放下手里的账本。“金老板的耳朵不错。”
“不是金某的耳朵——是省城那边已经有消息在传,说临江城的沈太太要来大世界。”金满仓的声音压下去了,“三姨太,那地方您去不得。马三刀吃人不吐骨头,您一去,他不但不卖账本,还会把您的底细卖给孔家,就当做了笔更大的买卖。”
“金老板有别的路子?”
沉默。
“没有。”金满仓把帽子捏了一把,“王处长要账本,没有别的地方拿。”
“那就只有这条路。”
“所以——”金满仓站起来,“金某跟您一起去。”
林晚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下是沉的,看不出底。她没有马上开口。
“金老板,您不怕孔家?”
“怕。”他没有绕弯子,“但沈家要是倒了,金某的基业就是一堆摆设,孔家要收拾起来,半天的事。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现在出手。”
这话实在,反倒比什么信誓旦旦都叫人安心。林晚晴在心里把他掂了掂。
“后天,天没亮出发,走小路。进了省城不住店,见完马三刀,拿了账本,连夜回来。”
金满仓点头,穿上雨衣,从后门走了。
何翠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太太,他真心还是假意?”
“真假不要紧。”林晚晴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要紧的是他有名头,有路子。他出了面,马三刀才肯坐下来谈。他是临江城最大的粮商,这块招牌,比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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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沈怀瑾不松手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去了城防营。
沈怀瑾在办公室,地图还摊着,红笔圈了好几层。他听完她说完整件事,一个字都没答。
他只是在窗前站着,背对着她。窗外的雨小了,淅淅沥沥打在廊下积水里,声音细碎。
“三姨太,你不能去。”
“老爷,我已经定了。”
“你定了,还要我点头。”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蹭出来的青色胡茬,能闻见他身上混着烟草和火药的气味——那是一个被战事磨了多少年的人身上才有的气味,沉的,有重量。“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林晚晴没有接话,等他自己说。
“最怕你觉得自己死不了。”
他的声音压下去了。不是质问,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事实——像在陈述一个一直压着、一直没说出口的东西。
“孔家已经查出你在盯他们,你去省城,是走进他们的地盘。你去了,万一被认出来,万一马三刀把消息卖出去——你回得来吗?”
林晚晴站在原地,没有退步。“金满仓陪我去,他对省城熟,有门路。”
“金满仓,”沈怀瑾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你信他?”
“我信他算清了账。”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细了一层,细得几乎听不见了。他没有再劝。他走回桌边,手搭在椅背上,背对着她,声音低了。
“后天走?”
“后天。”
“不许派人跟?”
“人多是靶子。就我、金满仓、何翠。”
他没有说话。林晚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很轻,像是只说给这间屋子听的:
“你回来的时候,我去城门口接你。”
她手按着门框,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走了。
何翠在廊下等着,低声问:“太太,将军答应了?”
“没答应。”林晚晴披上斗篷,“但他没拦。”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她分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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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发前夜
出发前夜,灯没灭。
林晚晴在桌前坐到三更,把省城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大世界赌场在南门大街,最热闹的地段。马三刀的地盘在三楼,不是熟面孔上不去。金满仓说他有路子,但路子这种东西,走之前是路子,走到一半就可能变陷阱。
她把枕头底下的剪刀取出来,搁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太小了,不够用。
何翠从院里进来,手里多了把匕首,刀鞘旧的,刀刃是新磨的,递过来:“太太,拿着这个。”
林晚晴拔出鞘,刀刃在灯光下亮着一条细光,冷,清,不说废话。她把匕首插回去,压进袖里。
“何翠,明天跟我去。春桃留下看商号。”
春桃站在门口,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头。
三个人各自散了。林晚晴躺在床上,手摸着枕头底下剪刀的刀柄,凉的,冷静的,把掌心的热一点点带走。
她盯着头顶的黑暗,把所有的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马三刀不好打交道,是个吃人不说话的角色。金满仓有用,但指望不透。王处长答应了事,但答应是一回事,办成是另一回事。
这一趟,万一出了纰漏——
她闭上眼睛。
不想这个。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没有别的路就不用选,不用选就不会犹豫,不犹豫就能走进去。她见过比马三刀更难打交道的人,见过场面比这更险的局,她走出来过。没有理由这次走不出来。
窗外,雨终于停了。铜铃铛不响。夜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像什么东西把声音全按住了,憋着,等着什么时候一口气喷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那口气慢慢呼出去。
明天,她不是沈家三姨太,是临江城的女商人,来谈买卖的,带着钱来的,有诚意的。这个身份她穿得进去,不会露底。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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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门口
天还没透亮,林晚晴就带着何翠出了门。
金满仓在城门口等着,灰布短褂,破草帽,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他看见林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废话,上车赶车。
三个人出了城门,拐上小路。晨雾还厚,把田埂和远处的树都糊成一片灰色轮廓。马车轱辘压过泥水坑,溅起的水打在车板底下,一路颠着。
林晚晴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临江城的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压在地上没睡醒的兽。
沈怀瑾说,她回来的时候,他去城门口接她。
她把车帘放下来,没有再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小路接上官道。金满仓忽然勒马,跳下车,走到车窗边,声音压成了气音:“三姨太,前面有卡子,省城保安团在查车。绕不过去,两边都是田,没路。”
林晚晴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碰到了匕首的刀柄。她松开。“您赶车过去。他们问,就说我是您太太,进城看亲戚。何翠是丫鬟。其余的,不用开口。”
金满仓点头,重新跳上车。
卡子离得不远,两个士兵拦在路中间,枪横着抱在胸前。马车一停,其中一个走上来,掀开车帘,在林晚晴和何翠脸上扫了一圈——那种打量是职业性的,从头到脚,落点在手、在腰、在脸。
“什么人,哪里来的,去哪里?”
金满仓在车上堆起笑,探下半个身子:“老总,我姓金,临江城人,带太太进城看亲戚,住几天就回。路条在这儿。”
他把路条递过去。士兵接了,低头看,眼神没有全落在纸上——还有半分压在车厢里,没收走。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每一秒都是一根针。
林晚晴拿着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地绕了绕手指,抬起眼来,对上那个士兵的目光,不躲,只是淡淡地看——一个太太进城看亲戚,理直气壮,没什么好心虚的。
士兵把路条还回去。“走吧。”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金满仓利索地收了路条,扬鞭,马车过了卡子。
林晚晴把攥紧的帕子放开,掌心里全是汗。她悄悄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没有声音。
何翠靠在她身边,侧过脸,声音比气音还轻:“太太,刚才那个士兵一直在盯您。”
“我知道。”
“您不怕?”
林晚晴往车厢壁上一靠,闭上眼睛,让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位。“怕了就别来。”
她睁开眼。前方,省城的城墙出现在雾气尽头,高的,灰的,沉甸甸压在那里,像一道还没跨过去的坎。
她袖子里的手指摸到了匕首的刀柄,握住,收了力,再握住。
省城,她来了。
马三刀,她来了。
账本,今天必须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