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巷
翻出后窗的时候,林晚晴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瓦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停住,屏息,数了五下心跳——巷子里没有脚步声回应。白景文的人已经撤了,去追何翠了。
安全屋不能回。白景文不蠢,他很快就会想明白:何翠带走的那个包袱里,未必装着他要的东西。真正要命的六张汇票底单,还贴在林晚晴的胸口上。
她沿着墙根走,贴着阴影,脚步快而不急。南京的夜很嘈杂——远处有汽车喇叭、电车叮当、酒馆里的笑闹声。她像一个赶路的夜归妇人,低头走着,不东张西望,不跟任何人对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处偏僻的街角停下来喘气。手伸进袖口摸了一下——剪刀在,何翠留下的匕首也在。两样东西,一样防身,一样壮胆。
“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去哪儿?”
声音从旁边暗处传来。林晚晴的手猛地握住匕首柄。
一个中年男人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半旧灰布长衫,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林晚晴后退一步。“赶路。借过。”
“赶路?往哪个方向?”男人吐了口烟,笑眯眯地看她,“南京城这个时辰,不该有女人在路上走。你是迷路了,还是被人追?”
她打量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普通路人,倒像在暗处等了很久。她没有回答,侧身快步走过他。
“小姐,小心。”男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前面巷口有人等着。往西走,走码头那条路。有艘拉煤的船,半夜开。”
林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时,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方巷口——确实有两个人影,一左一右靠在墙上。不是闲人,是哨。
神秘男人的提醒是真的。
但他是谁?为什么帮她?
林晚晴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调转方向,往西。
二、煤船
码头在城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夜里的码头灯光昏暗,几条货船泊在岸边,桅杆在黑暗中像瘦骨嶙峋的手指。林晚晴找到了那条拉煤的船——船身矮,吃水深,甲板上堆着黑黢的煤块,散发着呛人的碳味。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搭船。到下游哪一站都行。”林晚晴从袖子里掏出几块银元。
船老大的眼睛在银元上停了一下。这钱太多了,多得不正常。搭一程煤船用不着这么多。但他没多问——夜里出来的人,给多少钱都有道理。
“蚌埠。天亮到。”他接过银元,偏头示意船尾,“蹲货舱里,别出来。”
林晚晴钻进船尾的货舱。舱里堆着麻袋和绳索,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河水混合的腥味。她在麻袋后面蹲下来,把匕首横在膝上。
船动了。桨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
林晚晴闭着眼,脑子没有停。
六张汇票底单——收款方“南丁”,日期集中在民国十六年三到五月。那段时间,北伐刚结束,各路军阀洗牌,大量资产在暗中转移。何敬之当时是沈家的账房,他经手这批汇票,说明沈家跟“南丁”有过巨额往来。
但沈怀瑾知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笔钱是谁动的?沈家老爷子?还是另外的人?
她又想到白景文。他在柳叶巷堵住了她,却最终放她走。表面上是被她用军统的牌子吓退了,但白景文不是那种被吓退的人。他放她走,一定有他的算盘。
“让她把东西送回临江。”——他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他在等。等她把汇票带回去,等沈家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的反应,然后顺藤摸瓜。
这么一想,林晚晴后背发凉。她手里这六张纸,不只是保命符——也是鱼饵。白景文放长线钓大鱼,而她和沈家,就是那条线上的鱼。
但她不能回去。何翠带着账本副本先走了,她必须回到临江,和沈怀瑾碰头,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全局。
船在夜色中无声地往下游走。林晚晴靠着麻袋,强迫自己闭眼休息。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一声鸡叫惊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白。
三、蚌埠到临江
蚌埠码头。天刚亮,人还很少。
林晚晴跳下煤船的时候,手和脸上都沾了一层黑灰。她在码头边的水龙头下胡乱洗了两把,把散了的头发重新绾起来,又用沾湿的袖口擦了擦脸——擦完也没干净多少。
从蚌埠到临江,还有最后六十里路。
她去了火车站。清晨第一班慢车,六点半开。买票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看了她好几眼——她的样子确实狼狈,衣服上全是煤灰和水渍,活像在哪里做了一夜苦力的女工。
“三等座,临江。”她声音沙哑,递上钱。
拿到票的时候她松了口气。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她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春桃临走前塞给她的干粮——两块饼,已经压碎了,屑沾满袖口。她把碎饼倒进手心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饼干得噎嗓子,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上了火车,她靠着窗,眼睛半阖。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口水直流。很平常的画面,平常得让人恍惚。
她贴着胸口的那六张纸没有动——体温焐了一夜,已经完全贴合了皮肤的弧度。像长在了身上。
火车晃了两个多时辰。窗外的田野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河谷。临江城的轮廓在远方浮现的时候,林晚晴的眼眶忽然发酸。
她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四、城门口
临江城的城门在夕阳里敞着。
林晚晴远就看见了——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马灯。
沈怀瑾。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站的位置、站的姿态,不像刚到,像已经等了很久。
林晚晴的腿忽然发软。不是累的——是那种紧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时的脱力。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站了几息,等膝盖不再打颤了,才继续往前走。
沈怀瑾没有迎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头发散了,脸上还有煤灰没擦干净,衣裳皱巴巴的全是水渍和泥点,裤脚卷到小腿,脚踝上横七竖八几道血痕。狼狈得不像个人。
但她走得稳。
走到他面前,停下。
“老爷,账本让何翠带回来了。”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踝的伤痕,又移回来。“何翠昨天半夜到的。”
“那就好。”
“三姨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怎么回来的?”
“坐了条煤船,又转了火车。”
沈怀瑾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马灯换到左手,右伸出来——不是扶她,只是摊开手掌,放在她面前。
林晚晴看了一眼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很安静地等着。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干燥,很暖。手指合拢的时候,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在说:到了,不用再撑了。
“走回去。春桃热着饭。”
林晚晴跟着他走进城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她没有问何翠的伤怎么样了,没有问账本是否完整,没有问这两天城里出了什么事——沈怀瑾来接她,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内。
但她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他。
“老爷。”
“嗯。”
“我在何敬之的房子里,找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账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比账本更麻烦。”
沈怀瑾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瞬。
“回去再说。”
“好。”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暮色四合,街上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来,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吆喝,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烟火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
林晚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五、院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春桃正站在门口搓着手。看见林晚晴,她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刷地下来了。
“太!您这是——”
“别哭。我回来了。”林晚晴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坐下的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累。
何翠从屋里出来。左臂缠着新的绷带,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尚好。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见林晚晴的样子,嘴唇抿了一下。
“太。”她把姜汤递过去,“您喝点。”
林晚晴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胃里翻了一下,但暖意顺着食管往下走,整个人慢慢活过来了。
“账本呢?”
“安全的。到了将军手里。”何翠在她旁边坐下,“太,我从临江下的火车,后面那条尾巴一路跟着,但没动手。我进了城防营大门才甩掉的。”
跟着但没动手。果然——白景文是故意放她走的。
林晚晴没有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汤喝完。
春桃端来一盆热水。“太太,泡脚。”
脚放进热水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脚底磨破了好几处,碰到热水像被针扎。春桃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把泥和血渍洗干净,涂上药膏,缠上布条。
“太,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春桃的声音闷闷的,眼泪一颗一滴在水盆里。
林晚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何翠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太,白景文——”
“明天再说。”林晚晴打断她。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动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松了,再绷就要断。
何翠点了点头,退到门口。
春桃扶着林晚晴进屋,把她安置在床上,盖上厚棉被。被子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暖烘烘的,把一夜的寒凉一层一层地裹住。
林晚晴闭上眼。
胸口贴着的那六张纸还在——硌着皮肤,带着她自己的体温。明天,她要把这些东西摊在沈怀瑾面前。“南丁”是谁,白景文在布什么局,孔家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所有的问题,都要从明天开始解。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窗外的铜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翻了个身,额头贴着温暖的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南京城西的某间茶楼里,白景文收到了第三通电话。
“人上了临江方向的火车。没拦。”
白景文搁下话筒,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好。”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棋子回了棋盘,才有意思。”
他拨出下一通电话。
“临江那边,准备接着。不急——让她先把东西交出去。我要看,沈怀瑾看到那六张汇票之后……会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答了一个字:“好。”
白景文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南京的夜灯火璀璨,像一张铺开的网。
而临江城里,林晚晴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她带回去的不只是底牌——还是一颗定时炸弹的引信。
下一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