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塌了,活路只剩一条。
沈怀瑾靠着石壁,眼睛死死盯着铁蛋。少年趴在地上吐水,肩膀抖得像筛糠。
“你跑得真快。”沈怀瑾开口,语气轻得吓人。
铁蛋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眼神慌得不对劲。
周嘉木察觉不对,手按上枪把。
威廉靠在石头上点烟,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有意思。”
“我……我是怕死,所以跑快了……”铁蛋声音发抖。
“怕死的人会乱跑,但你没有。”沈怀瑾往前走一步,“水里拐弯,你一次没摸墙,一次没试深浅。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空气凝住。
铁蛋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掐住。
周嘉木直接拔枪,顶在他脑门上:“说,你到底是谁?”
“我真是游击队的!我没骗你们!”铁蛋哭出声。
沈怀瑾蹲下来,翻开他的手掌。掌心老茧厚得吓人,虎口有道旧伤疤。
“通讯员不摸枪。”沈怀瑾盯着那道疤,“但你这茧子,是天天握枪的人才有的。”
铁蛋彻底慌了,往后缩,被周嘉木一把按住。
“我说!”少年跪在地上磕头,“我不是通讯员,我是侦察兵!班长让我装的,怕被日军抓到严刑拷打……”
“还有呢?”
“真没了!”铁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双手递上去,“密信是真的,情报也是真的!”
沈怀瑾拆开油纸,取出薄纸。纸上写着日军扫荡情报,时间地点兵力一应俱全。
他盯着纸看了半晌,突然把纸举到光线下:“这纸,不是游击队能搞到的东西。”
威廉走过来看了一眼:“日本进口情报专用纸,防水防火。只有日军高级军官才用。”
“我们队长从日军尸体上搜来的!”铁蛋急着解释,“他说这纸不容易坏,就拿来用了!”
沈怀瑾把纸翻过来,背面有行被划掉的日文:“那你们队长为什么不把字擦干净?”
铁蛋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周嘉木脸色铁青,枪口顶得更紧:“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日本人的狗?”
“不是!”铁蛋哭喊,“信是队长写的,我不知道背面有字!”
沈怀瑾把纸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
“走?”周嘉木愣住,“就这么放过他?”
“等到了游击区再说。”沈怀瑾说,“现在杀了他,情报送不出去,我们都得死。”
铁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
天彻底黑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树木密得透不进月光。铁蛋走在最前面,双手被绳子拴着,周嘉木握着绳子另一头,随时准备崩了他。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狗叫。
铁蛋猛地停住。
“怎么了?”阿秀问。
“有人。”铁蛋声音发抖,“这里不该有人。”
话音刚落,树林里亮起几点火光。
紧接着是密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沈怀瑾脸色一沉:“埋伏。”
威廉扔掉烟头,端起枪:“早知道。”
火光越来越近,照出十几个端枪的黑影。
领头的穿日军军装,脸上有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他用生硬的中文喊:“沈先生,我们长官请你喝茶。”
沈怀瑾没动:“你们长官是谁?”
“到了就知道。”刀疤男笑了,举起枪指着铁蛋他娘,“别废话,跟我们走,都能活。不走,这老太太先死。”
老妇人被两个人押着,看到铁蛋,哭喊着要冲过来,被死死按住。
铁蛋扑过去,跪在地上磕头:“求你们放了我娘!我什么都听!”
沈怀瑾闭上眼。
这是死局。
跟着走,十有八九被押去日军总部,自投罗网。不跟着走,眼前十几把枪一齐开火,谁都活不了。
正在这时,威廉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刀疤男皱眉。
“笑你们蠢。”威廉把枪放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密集枪声,火光冲天而起。
刀疤男脸色大变,扭头朝声音方向看去:“那是……据点?”
“对。”威廉笑得很欢,“你们的据点,现在正被游击队端掉。”
“不可能!游击队怎么可能知道位置!”刀疤男吼出来。
“因为我们告诉他们的。”沈怀瑾睁开眼,眼神冰得吓人,“你以为我们真信铁蛋?从他第一次露破绽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条路有问题。”
他顿了顿:“所以我在矿洞里做了记号,老苟带着游击队从另一条路赶来,直接打你们据点。你们的人都调来埋伏我们了,据点里还剩几个?”
刀疤男脸色煞白。
远处枪声越来越激烈,火光映红半边天。
沈怀瑾往前走一步,右手摸上腰间枪把:“现在,该我们谈条件了。”
周嘉木和阿秀同时端枪,枪口对准刀疤男。
威廉吹了声口哨:“这波啊,这波是反向包饺子,优势在我。”
刀疤男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十几个手下,又看了看远处冲天的火光,咬牙切齿:“你们早算计好了?”
“算计?”沈怀瑾冷笑,“你们抓了铁蛋他娘,逼他带路。我们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现在你们据点被端,援兵来不了,手里就这十几个人——你说,是你们死,还是我们死?”
刀疤男额头沁出汗珠。
他举着枪的手慢慢下垂,最终把枪扔在地上:“行,你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把老太太放了。”
沈怀瑾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刀疤男咬牙,对身后挥手:“放人!”
两个手下松开老妇人。
铁蛋扑过去抱住他娘,哭得撕心裂肺。
刀疤男带着手下往后退,退进树林深处,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嘉木松了口气,放下枪:“他们跑了。”
“跑不了。”沈怀瑾说,“老苟的人会堵住他们。”
威廉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这波操作,可以的。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记号?”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没做。”
“啊?”
“老苟根本不知道这条路。”沈怀瑾说,“我刚才全是诈他们的。”
威廉愣了两秒,突然大笑出声:“好家伙,空手套白狼!这演技,奥斯卡欠你个小金人!”
周嘉木也反应过来,目瞪口呆:“你是说,游击队打据点这事,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沈怀瑾说,“据点确实被打了,但不是我们安排的。”
“那是谁?”
“不知道。”沈怀瑾看向远处的火光,“但正好撞上了。”
阿秀摇头苦笑:“运气真好。”
“运气?”沈怀瑾说,“这叫赌。赌对了,活。赌错了,死。”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铁蛋:“你娘救回来了,现在该说实话了吧。你们队长到底是谁?”
铁蛋抱着他娘,抬起头,眼神复杂:“队长……队长叫林北。三个月前被日军抓了,到现在生死不明。”
“林北?”沈怀瑾皱眉,“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铁蛋擦了把眼泪,“因为他不是游击队的人,他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军统的人。”
沈怀瑾脸色一变。
周嘉木和阿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威廉吐出一口烟,笑容收敛:“有意思了。这水,越来越深了。”
远处枪声渐渐平息。
火光还在烧,映红半边天。
沈怀瑾看着那片火光,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走,去游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