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没风。雾压在废墟上,黏糊糊的不散。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不是刚烧的那种呛,是烂在土里又被闷出来的臭,钻进鼻子甩都甩不掉。
队伍顺着碎石坡下到谷底。焦土踩上去嘎吱作响,碎瓷片扎进鞋底。墙根下一把铁锁烧得变了形,锁舌还伸着,门早就不见了。铁蛋踢开一块断砖,底下爬出两只蜈蚣,他猛地缩回脚。
沈怀瑾直接走向那根木桩。照片用铁钉钉在焦黑的桩顶,边角被雨水泡得卷了起来。他伸手去拔,钉子锈死了,指尖青了一片才拔下来。
照片翻过来,画面模糊了大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站在西式建筑前笑着,下巴扬起来,牙齿露出来。
沈怀瑾拇指压在照片边缘,指腹压白了。他盯了两秒,把照片对折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脸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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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阿秀在废墟东侧蹲下来,声音绷得很紧。她蹲在一口枯井旁,井沿是条石砌的,被火烧得开裂了。井口堆了碎石断砖,缝隙里长着杂草。她用袖子擦了擦井沿上的黑灰——庆丰村,三个字。
老苟走过来,看见那三个字,脚步顿住了。
“庆丰村……”他声音发哑,“两年前就说被鬼子灭了村,上面的人没进来过,报了个查不到。”
他蹲下来,和阿秀一起扒开井口的碎石。石头滚下去,砸在井壁上弹了两下,落下去闷响一声——砸在软东西上了。一股气味冲上来,甜腥味,腻得喉咙发紧。
阿秀捂住口鼻连退三步,撞上身后的断墙。老苟撑着井沿往下看了一眼,不到两秒就把头扭开了。井底全是骨头,层层叠叠码在一起,白的黄的灰的,被地下水泡得颜色不一。最上面一层裹着碎布,衣服的形状——小孩的。
老苟站起来背过身,弯腰干呕了两下。他抹了把嘴,声音哑着:“封上。”
两个人默默把碎石堆回去。井沿旁长着一丛白花,五瓣的,开在焦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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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人。”
铁蛋的声音从矮墙后传来,压得很低,嗓子在抖。
所有人同时蹲下。老苟摸到铁蛋身边,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谷口南侧的山脊线上,三个人影在动。逆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清楚:钢盔,步枪斜背,一个端着望远镜。鬼子的侦察队。
老苟回头,一个眼神把所有人压在墙根。沈怀瑾猫腰挪过来,靠着墙角偏头往山脊看了一眼。
“三个人,轻装,没带机枪——尖兵。”他声音压在老苟耳边,“后面大部队还没到,但他们要是发了信号,主力就知道谷里有路了。”
“打还是躲?”
“打。必须打,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打了枪响,不是更暴露?”
沈怀瑾看了老苟一眼,转头看向铁蛋。
铁蛋趴在矮墙后,右手攥着那把缴来的信号枪,指关节攥白了。他嘴唇在抖,但眼睛盯着山脊方向没挪开。
“信号枪。”沈怀瑾对老苟说,“红弹。”
老苟愣了一下,眼神一亮。
他凑到铁蛋耳边:“往山脊方向打一发,打完趴着别动。”
铁蛋喉结动了一下,点点头。他举起信号枪,枪管在抖,他用受伤的胳膊顶住手腕稳了稳。
扳机扣响,红色光球拖着烟尾冲上天,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
山脊上,三个人影同时停住。沉默了两秒,端望远镜的那个放下望远镜站直了身。另外两个从岩石后走出来,一个举起手臂朝谷底挥了两下。三个人站在山脊线上,没了遮挡。
老苟右手抬起。
老三、猴子和另一个队员的枪口从断墙豁口伸出去。手落下,三声枪响炸开,回音在谷壁间滚。
山脊上挥手的那个先倒了,向后栽进岩石缝。第二个中弹转了半圈跪下,又一枪打翻。第三个扑倒想爬,老三补了一枪,趴在山脊上不动了。
谷底安静下来,硝烟被雾裹住散得慢。
老苟站起来走到铁蛋旁边。铁蛋还趴着,信号枪攥在手里,浑身绷得发抖。
老苟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声音脆。
铁蛋猛地抬头。
老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脊方向走:“跟上。”
铁蛋愣了两秒,爬起来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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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尸体上搜出两支三八步枪、一部野战电台、一个牛皮地图囊。
周嘉木蹲在地上翻地图囊,里面有三张手绘地图和一份油印文件。他翻到第二张,手停住了。
庆丰村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一行日文注释——“沈氏旧宅——已焚毁”。
他抬头。沈怀瑾站在十步开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谷底废墟。
周嘉木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身走到沈怀瑾身后,隔了一步。
“你是庆丰村的人。”
声音压得很低。
沈怀瑾后背没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眼神没躲,直直看着周嘉木。
周嘉木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周嘉木把目光移开,转身走回队伍,继续翻那些文件。
他翻出那份油印的行军时刻表,递给老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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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发前,沈怀瑾走回枯井边,站在井沿旁看着那丛白花。雾从谷口涌进来,漫过废墟漫到脚面。
威廉走过来站在旁边,隔了一臂距离。他把烟掐灭在鞋底,烟蒂揣进口袋。
“酒井隆两年前亲自指挥了庆丰村的行动。”
威廉语气很平。
沈怀瑾声音发紧:“我知道。”
“所以你去了天津。”
沈怀瑾没接话。
风穿过废墟的墙洞,呜呜作响。灰烬从地上卷起来,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落下去。
沈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谷口方向。
“走了。”
他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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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苟在队伍前头摆弄缴获的电台,频率调到日军通讯波段,耳机里全是杂音。他一格一格拧旋钮,手很稳。阿秀蹲在旁边。
杂音里忽然冒出人声,断断续续,被干扰吃掉一半,但是日语。
阿秀凑到耳机旁,眉头拧起来。
“酒井大队……已过白石岭……比预定时间……提前……”
老苟脸色一沉,手攥紧了电台。
阿秀继续听。后半段信号忽然变强,每个字都清楚了。她嘴唇抿紧,抬头看向沈怀瑾。
“反复提到一个代号——白鹤。他们说……白鹤已确认进入矿道方向,各小队封锁西北出口。”
老苟看向沈怀瑾,所有人都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站在队伍后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威廉站在旁边,停了两秒开口:
“白鹤,是你在天津用的名字吧。”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所有人衣角往一个方向飘。
沈怀瑾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