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趴在山脊的乱石后头,望远镜贴着眉骨,半天没动。
山谷里的帐篷一顶挨一顶,少说上百顶。
三层铁丝网把营地箍成个铁桶,三座岗哨塔戳在角上,探照灯来回扫,地面被切成一块白一块黑。
最扎眼的是西边。
一大片区域蒙着厚篷布,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边的哨兵十米一个,刺刀在月光底下排成一溜冷光。
“阿秀,看西边。”
阿秀接过望远镜,只看了两眼,手指就攥紧了镜筒。
“那底下是毒气。”她嗓子发干,“我在上海见过他们这么守仓库。”
铁蛋压着嗓子:“那就是这儿了?”
沈怀瑾没吭声,解开怀里的油布包。
油布包的绳结还是许墨亭亲手打的。
他抽出地图,摊在石头上。
防线标得一清二楚,跟眼前这座营地严丝合缝。
可西边那片篷布,图上一个字都没有。运输线也没有。
老苟爬过来,胳膊肘撑着地:“怀瑾,图到手了,该撤了。许站长拿命换的东西,得有人送出去。”
“光有防线不够。”
沈怀瑾手指按在图上那片空白处。
“不知道毒气弹放在哪、往哪运,上面派飞机来也是瞎炸。东西一挪窝,往后死的人更多。”
老苟眉头拧成疙瘩:“你要进去?”
“得进去。”
周嘉木凑上来,半边脸肿得发紫,血痂糊在颧骨上,眼睛亮得吓人。
“走到这一步了,空手回去,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不下有个屁用。”老苟扭头瞪他,“底下两三百号鬼子,三座塔,三层网。咱们满打满算六个人,子弹一人凑不齐十发。”
“那就把老苟你那颗手雷给我。”周嘉木咬着后槽牙,“我摸到篷布底下一拉,大家一块儿上路。”
“闭嘴。”
沈怀瑾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那下面装的是毒气。你一炸,风往哪边吹,哪边的老百姓就跟着死。你想当英雄,还是想办成事?”
周嘉木嘴张了张,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几下,低下头去。
沈怀瑾挨个看过去。
老太太缩在最后面,抱着包袱,嘴唇白得没血色。铁蛋攥着枪,指节发白。阿秀把电台搂在怀里,外壳上还留着砸裂的豁口。
“分两路。”
他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老苟怀里。
“你带大娘往北,连夜走。三十里外柳树镇,药铺后院。暗号是‘当归要陈的,不要新的’。”
老苟抱着油布包,手抖了一下。
“那你呢?”
“我带铁蛋、阿秀、嘉木下去。拍到照片就撤。”
沈怀瑾从背包里取出相机,挂上脖子。
老苟喉结滚了两下,眼圈憋得通红。
“许站长那顿酒还没着落,你他妈别死。”
“欠着,回去一块儿请。”
沈怀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转身往坡下走。
三个人跟在后头,脚踩枯草,沙沙几声就没了动静。
老苟在原地站了很久,扶起老太太,往北摸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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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最底下缠着倒刺,一圈压一圈。
沈怀瑾蹲在五米开外,盯着最近那座塔。
探照灯三十秒一圈,从左往右,一秒不差。
他抬手往下一压。
铁蛋贴着地皮爬过去,钳子卡住铁丝,一点点使劲。
“嘣。”
一根断了。
白光扫过来。
四个人脸贴着泥,大气不敢出。
光柱从头顶擦过去,把身后的树影拉得老长。
三秒,光走了。
铁蛋接着剪,虎口被钳把磨开了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哼都没哼一声。
半米宽的口子开了。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手肘撑地往前蹭,膝盖在碎石上磨得火辣辣疼。
第二层、第三层,铁蛋如法炮制。剪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手一滑,钳子差点脱手,沈怀瑾一把攥住了钳把。
塔上的哨兵背对着他们,枪挎在肩上,烟头一明一灭。
沈怀瑾冲周嘉木偏了偏头,指向东边。
那边堆着几垛喂马的草料。
周嘉木会意,从铁蛋手里接过火折子,猫着腰摸了过去。
剩下三个人往西挪。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篷布那头传来皮靴声,咚,咚。两个日本军官晃过来,在篷布外站定,掏烟点上。
三个人缩在一摞木箱后头。
烟味飘过来,阿秀喉咙一痒,肩膀抖了一下。铁蛋一把捂住她的嘴,手掌压得死紧。
军官叽里咕噜说着日语,声音压得很低。
沈怀瑾右手摸到驳壳枪柄,掌心一层汗。
东边“呼”地腾起一团火。
草料垛烧起来了,火苗蹿起两人多高,马棚里的马惊得嘶叫,踢翻了栏杆。
“火事だ!”
两个军官扔了烟,拔腿往东跑。
沈怀瑾掀开篷布一角,钻了进去。
篷布底下挂着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很小。昏黄的光照出一排排铁皮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箱子上都喷着骷髅头。
底下的日文标得清楚:芥子气,路易氏剂,催泪弹。
阿秀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得有五百箱。”
沈怀瑾举起相机,借着马灯的光,胳膊肘死死抵住肋骨,稳住镜头。
咔嚓。
快门声在篷布底下脆得刺耳。
他换角度,箱子编号,喷漆标识,堆放的排数,一张一张往胶卷里收。
第三张刚按下,铁蛋扯了扯他的袖子,朝外头努嘴。
又来人了。
三个人蹲下,缩进箱子投下的阴影里。
靴子停在篷布外,隔着一层帆布,近得能听见那人吸鼻子的声音。
沈怀瑾大拇指压着快门,一动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脚步声往东去了。
沈怀瑾站起来,目光落在篷布内侧的木板上。
板上钉着一张表,抬头印着“输送时刻表”。日期、钟点、去向,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页。
他对准拍了一张。
表的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还发亮——
“九月十五日,特别输送,目的地:北平。”
铁蛋凑过来,嗓子都劈了:“往北平运?”
沈怀瑾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墨还亮着。这张表,他们进来之前刚有人添过。
他收起相机往外走,走到角落,脚步一顿。
那里单摆着一只木箱,没有骷髅头,只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德文:wehrmacht,1938。
德国国防军的货。
沈怀瑾蹲下,指腹蹭过铜牌上的刻字。
矿道里藏的军火,这里摆着的德国货。酒井隆这张网,铺得比他料想的大得多。
“走!”阿秀拽他袖子,“外头吹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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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哨子声响成一片,探照灯全开了,光柱横七竖八地扫。日本兵从帐篷里往外涌,拎着水桶往东边跑。
周嘉木从草料垛那边绕回来,满脸黑灰:“快,有人往这边看了。”
四个人弓着腰往铁丝网冲。
白光扫过来。
四个人扑倒。
光柱停在他们前头两米的地方,顿了一秒,又移走了。
沈怀瑾第一个钻出口子,回身把阿秀拖出来,铁蛋和周嘉木跟着滚了出去。
身后有人喊,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四个人扎进林子,树枝抽在脸上,一道一道火辣辣的。
一口气冲上半山腰,阿秀扶着树停下,把电台往地上一搁。
“你干啥?”铁蛋喘得像风箱。
“导线我接回去了,撑得住几分钟。”阿秀手指压上电键,“照片的事,得让上面先知道。”
嘀嘀嗒嗒,一串短码:龙已入潭。
耳机里沙沙响了三秒,回电来了。
阿秀的脸刷地白了。
“速撤。北平出事。”
沈怀瑾一把攥住她手腕:“什么事?”
阿秀手指发抖,又敲了一串。
这回只回来四个字。
“内线暴露。”
沈怀瑾松开手,后槽牙咬紧了。
李昭。
那个跟了许墨亭三年的人,卖掉的远不止一条矿道。
阿秀把电台背回身上:“北平那边要是漏了,酒井隆八成已经摸清咱们是谁了。”
话没落地,山谷里“嗵”的一声闷响。
一颗红色信号弹窜上夜空,炸开,半边山坡都被染红了。
营地里的扩音喇叭吱啦响了一声,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中国话,字正腔圆,不紧不慢。
“沈君,照片拍得还清楚吧?马灯我特意让人留着的。”
沈怀瑾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九月十五日那一行,我让人描粗了些,怕你看不清。”
喇叭里笑了一声。
“对了。柳树镇药铺的掌柜,我也派人去问候过了。你那位姓苟的朋友,脚程快的话,天亮就能到。”
铁蛋的脸一下子没了人色:“他……他咋连这都知道?”
沈怀瑾猛地扭头,望向北边。
黑沉沉的山脊上,什么都看不见。
山谷里,探照灯一盏接一盏转向半山腰,白光织成一张大网。上百个日本兵端着枪,顺着山坡往上压。
子弹打进树干,木屑崩了一脸。
沈怀瑾一把扯过阿秀。
“往北跑。追上老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