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把那把草护在胸前,转身回了屋。
他反手锁上门。
那张描着九道紫红叶脉的图纸,被他压在台灯正下方,纸角已经让手肘磨出了卷边。
招待所的人连着两天没能进这间屋。
每到饭点,门缝才会往外错开一点。
一只沾满墨水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饭盒拖了进去。
送下一顿饭时,前一天的饭盒还原封不动的搁在走廊上。
铝盖掀开,里头的白面馒头连层皮都没破。
检测报告和演算纸铺满了屋里,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钱宗衡伏在桌案前,背脊弯成一条僵硬的弧线。
几百张国内外药理卡片被他翻的起了毛边。
他要找带止血效用的天然药物。
一整夜过去。
最后一张卡片落进废纸堆,他的手还在桌面上摸索,以为那里还有一张。
找不到。
现有文献里,根本没有能和这组异常数据对上的记录。
钱宗衡把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谢家猪腿上那道愈合的毫无痕迹的平整疤痕,总在他眼前晃。
没有硬结。
没有化脓。
三天掉痂。
铅笔在记录纸上重重画下几道黑圈。
木质笔杆在他手里从中间断开。
这组活性能甩开顶级三七二十倍的离谱数据,靠招待所这些简陋设备根本兜不住。
他得把总院的军医请来,做一轮活体验证。
钱宗衡把断笔丢到一旁,又拔开一支钢笔的笔帽。
纸面上添上第三轮复核几个字。
桌边的试剂瓶碰在一起,玻璃声一阵接一阵。
下午。
谢家后院的石台边热气蒸腾。
李秀梅抱着一摞备课本进了院门,鞋底还带着操场上的细沙。
她把本子往石台上一放,封面上的粉笔灰跟着抖下来。
“黎子,操场全铺完了!”
姜黎手里的搪瓷茶缸还没放下,李秀梅已经笑出了声。
“孙连长手底下的兵干活简直要命,昨天刚拿滚子压完,今天小石头那帮皮猴子就在上头翻跟头。”
她端起茶缸灌了一口。
“那小崽子还跑来跟我显摆,说在地上打滚一点都不硌屁股。”
姜黎刚咽下一口茶,差点被这句话呛着。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这帮小王八羔子,倒会挑地方滚。”
李秀梅往她跟前凑了凑。
“孩子们排了好几天的歌,就等着请你去听呢。”
姜黎指了指旁边的黄瓜藤。
“成,明儿我背半筐黄瓜过去,唱完了挨个发一根。”
李秀梅连连摆手。
“你饶了我吧,四十多张嘴一块儿嚼黄瓜,我那课还上不上了?”
她的视线扫过西墙根。
竹匾里摊着一大片捣碎风干的灰绿草末。
“这又是捣鼓啥呢?”
“那猪成天往铁丝网上蹭,天天现捣草汁太费事,我碾成粉给它备着。”
姜黎朝猪圈方向扬了扬下巴。
“撒一点就能止血,省的隔三差五花两块钱请兽医,咱家猪也得省着养。”
李秀梅笑的直捶石台。
两人接着凑在石台上拿水迹画图。
李秀梅嫌月季扎人,姜黎随口提了种红彤彤的鸡冠花。
聊到末了,李秀梅抱着作业本笑骂着她和谢淮舟腻歪,踩着夕阳出了院子。
傍晚的风带着点海腥味。
谢淮舟推开虚掩的院门,没有出声。
军帽被他放在八仙桌上。
他走到灶房门口停下。
姜黎正蹲在灶膛前添柴,柴火棍在指尖转了两圈。
火光照着她红扑扑的侧脸。
“淮舟,明儿走?”
门口的男人肩背绷了一下。
“明儿一早,总队催的急。”
姜黎手里的松木绊子塞进火里,进去的太深,她往外抽时,袖口蹭上了一大片黑灰。
“那我给你做顿饭。”
谢淮舟迈过门槛,伸手要拿她脚边的柴。
姜黎把木柴全扒拉到自己跟前。
“去堂屋坐着。”
“等吃。”
饭菜上桌,拢共三个盘子。
炒鸡蛋的边缘糊成了一圈黑炭。
炖带鱼的汤汁混浊发苦。
凉拌黄瓜上明晃晃的盖着一层没化开的粗盐粒。
姜黎坐在对面,两根筷子捏在手里,迟迟没下口。
“咸了就挑上面的吃。”
谢淮舟夹起一块焦糊的鸡蛋送进嘴里。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筷子紧跟着伸向那盘黑漆漆的带鱼。
鱼骨头被一根根剔出,码在碗边。
“饿死鬼投胎啊,你慢点。”
男人含混的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姜黎用筷子戳着那盘齁咸的黄瓜。
“我自己做的什么鬼样子,我心里有数。”
谢淮舟把一块鱼腹肉夹进她的白粥碗里。
他抓起半个冷馒头,把盘底最后一抹发苦的带鱼汤擦的干干净净。
馒头塞进嘴里,三个盘子全空了。
姜黎盯着他吞咽的喉结,眼圈一点点泛起酸热。
她起身要收碗,手腕被一只粗糙手掌攥住。
木板凳在水泥地上蹭出响声。
谢淮舟站起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坚硬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的太紧,勒的她骨头发疼。
“碗还没刷,都是腥味。”
“别管碗,让我抱会儿。”
姜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环住他的腰。
耳朵贴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里头的心跳一声接一声。
灶膛里的残柴作响。
窗外换岗哨兵的手电光柱扫过来,又从窗纸上移开。
两人在昏黄的堂屋里抱着,没有谁先松手。
次日清晨。
墨绿色的军用吉普停在巷口,排气管冒着白烟。
谢淮舟背着战术行军包往外走。
姜黎追到院门口,一把拽住他垂下来的背包带。
“等会儿。”
她转身跑回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麻绳扎的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姜黎拉开他背包的侧兜,把那团鼓囊囊的布包塞了进去。
“我自己碾的野草粉。”
“咱家猪抹了三天就活蹦乱跳,比药店里的红药水管用一万倍。”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又伸手按了按。
“带着。”
“要是真碰着口子,拿给卫生员看,他说能用你再用。”
谢淮舟拉开拉链,扯开麻绳,露出里面一小撮灰绿色粉末。
“给猪预备的口粮,你倒是大方,全给我装上了?”
姜黎瞪了他一眼。
“你这皮糙肉厚的,还不如咱家猪好养活,别不识好歹。”
谢淮舟凑近布包。
灰绿色的粉末散发着草木苦香,不刺鼻,反而让人肺里一阵清透。
“行。”
“到了那边,我第一件事就是拿给卫生员开眼。”
他把麻绳重新系紧,指腹还在结扣上按了一遍。
又找了块手帕,将布包仔细裹了两层。
收进行军包最内侧的夹层后,他拍了拍那个鼓起的小包。
谢淮舟头也不回的登上了开往南疆边境的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