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一直没有把听筒放回座机,直到忙音拖的耳朵发疼,她才把它搁回去。
几天后,姜黎家的院门又在黄昏里响了。
这几天,姜黎照旧守着后院那片被军管铁丝网围住的菜地,谁从墙边经过,她都要抬头看一眼。
黄昏时分,谢淮舟推开院门。
灶房里飘出的焦糊味已经呛的人睁不开眼。
姜黎端着铁锅铲堵在灶房门口,进去也不是,跑出去也不是。
门轴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了那身混着泥水和汗碱的作训服。
铁锅铲从手里掉下来,撞在青砖上,滚出去老远。
“淮舟?”
男人下颌冒着青色胡茬,眼底压着两道熬夜留下的乌青。
姜黎扑过去。
谢淮舟抬手接住她,脚下被撞的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框,才把人稳稳托住。
“慢点。”
“你咋提前回来了?”
“任务收尾,队里给放了假。”
“有没有受伤?”
她没等他说完,已经从他怀里挣出来。
姜黎从他手臂摸到肩头,隔着作训服一处处按过去,连领口也被她扯开了。
里面那件灰扑扑的秋衣露了出来。
她盯着衣料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手才停下。
谢淮舟由着她折腾,作训服被揉的起了皱,也没抬手拦。
“真没事。”
她按到左肩胛骨,他的眼皮跳了两下,仍由她按着。
“这里疼?”
“你再使点劲按,就疼了。”
姜黎这才收回手,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走这些天,家里的猪都见天往门口瞅。”
谢淮舟低头看她。
“猪想我了?”
“饭盆都叫它们拱歪了。”
“那我怎么没听见你念叨我?”
姜黎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赶在他继续问之前补了一句。
“我也想。”
谢淮舟的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听见了。”
灶房里的焦味又冲出来,姜黎被呛的咳了两声。
她一把推开谢淮舟。
“坏了,我锅里还炖着菜!”
姜黎转身跑回灶房,掀开锅盖。
锅里的土豆边缘已经焦黑,汤汁干了,只剩一层粘在锅底的黑壳。
她用筷子戳了戳土豆皮。
“还能吃。”
谢淮舟走过去卷起袖子,把锅铲从她手里拿走。
“你刚回来,坐着歇会儿。”
“你做饭,我也歇不住。”
谢淮舟看了一眼锅里黑白相间的土豆块。
“你这回也是拿小勺量的盐?”
姜黎往后缩了缩,伸手去抢锅铲。
“要不倒了喂猪吧。”
“猪吃这个糟蹋了。”
谢淮舟避开她的手,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
刀背落在案板上,姜和蒜很快剁成了碎末。
晚饭端上桌,焦黑的土豆煮成了发黑的咸汤。
姜黎夹起一块还认的出形状的土豆,挑了半天,放进谢淮舟碗里。
谢淮舟低头吃饭,连汤带水全喝了,碗底只剩几粒米。
姜黎看着他。
“路上尽吃压缩饼干了?”
“能填肚子就行。”
她把碗筷搁到桌上,盯着他的脸。
“你瘦的下巴尖都出来了。”
“在家养两天就补回来。”
姜黎的筷子敲了下碗沿。
“你还要走啊?”
谢淮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落回碗里。
“等队里通知。”
“你每回都这么说。”
“这回记着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
姜黎放下筷子。
“那你明天陪我去后院看稻子。”
谢淮舟抬起头。
“什么稻子?”
“前几天自己从土里冒出来的苗,长的特别快。”
“自己冒出来的?”
姜黎夹了一筷子青菜。
“报给钱老看过了,我嫌墙角空着,就由着它长。”
谢淮舟看着她,没再追问。
钱老已经把后院圈了起来,连军管铁牌都立到了墙边。
那片土里长出的东西,没人敢当普通庄稼看。
“明天陪你看。”
吃过饭,姜黎把碗筷收到灶边。
她转身从木柜子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灰布袋。
布袋用粗棉线缝的严实,外面还打了个死结。
姜黎把它塞进谢淮舟手里。
“给你。”
草木清香混着泥土味,从布袋里透出来。
谢淮舟看着手里的东西。
“还是上次那种药粉?”
“以前留的,钱老都登记过,让你带去送检。”
他捏着绳结,没有把布袋收进口袋。
钱老带来的军医团队守在后院,轮班记录药粉在小白鼠和猪身上的止血效果。
那包药粉能让大出血在几分钟内止住,消息早已被军区压进保密档案。
“军队里有急救药,这东西还没给人用过。”
“我知道你得听卫生员的,拿着防身。”
姜黎把布袋往他手里推了推,指尖戳在他掌心。
“这东西猪用了,伤口长的快,连疤都不留。”
谢淮舟看她一眼。
“人跟猪不一样?”
“钱老他们还在拿小白鼠验,我没敢再缝进你的秋衣里。”
谢淮舟低头看着掌心的灰布袋。
他见过战场上的伤口,知道这点药粉落进黑市,会有多少人为了它拼命。
“黎黎,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普通。”
姜黎抬起脸。
“啥意思?”
“秋衣,毛线,还有这包药粉。”
“秋衣不是给你织着保暖的吗?”
谢淮舟握住她的肩膀,手上用了力。
“那件毛衣,在南边挡住了冲锋枪的子弹。”
姜黎摸了摸鼻尖,视线落到灶台边。
“知道它有用,我才盼着你回回都穿。”
谢淮舟胸口起伏了一下,指腹在布袋绳结上来回擦过。
“那草药呢?”
“钱老说能救命,我就给你留一份防身。”
他把人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你这人,给你东西就亲一口。”
“那你想要什么?”
“下次回来带糖,还有布票。”
谢淮舟把下巴放到她发顶,闭上眼。
“好。”
姜黎抬手捶了下他的后背。
“平安回来就行。”
“好。”
窗外探照灯扫过院墙,白光落在荷枪实弹的哨兵肩头。
第二天清晨,谢淮舟刚拉开院门,通讯员就抱着保密文件跑了过来。
“谢队,赵队命令您立刻去团部。”
谢淮舟签收,拆开文件。
纸页很薄,墨字却只留下两行,连多余的批注都没有。
三日后归队执行雷霆任务。
目标锁定边境毒枭蝎子核心据点。
谢淮舟的拇指压在纸边,纸角被按出一道折痕。
蝎子的据点藏在边境深处,前去摸点的缉毒警,已经有几支队伍没能回来。
这次连后援都未必进的去。
他照着原来的折痕把文件折回去,拇指沿着纸边压了一遍,塞进作训服口袋。
姜黎举着一片宽大的绿叶,从后院跑了出来。
“淮舟,你快来看,这稻子一晚上又蹿高了一截。”
谢淮舟转过身。
作训服的布料擦过门框,发出粗糙的声响。
“三天后我要出发。”
姜黎举着的绿叶落到身侧,叶尖擦过她的裤腿。
“去哪?”
“边境。”
她盯着他胸前鼓起的口袋。
“危险不?”
谢淮舟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边,背后的晨光把作训服上的泥痕照的清清楚楚。
姜黎伸手按住他胸前的口袋。
布料下面传来他的体温,连心跳都隔着衣服碰到了她的掌心。
谢淮舟取出昨晚收好的布袋,放回她手里,又一根根合拢她的手指。
“你留在家里。”
姜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她掰开他的掌心,把布袋重新拍了回去。
“那你把药带好。”
谢淮舟覆住她的手背,连同那包药粉一起握紧。
“我会回来吃你炖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