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一把攥住谢淮舟的手腕。
军医的死规矩,容不下一个连标签都没有的偏方。
谢淮舟没理他。
扯烂的红圈药袋里,淡黄色粉末顺着他发抖的指缝抖落。
在昏暗的头灯底下拉出一道尘柱。
一股极烈的草木腥气呛进鼻腔。
许成皱了下鼻子,粉末没受潮,也没结块。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报时。”
许成反手摸出裤兜里的怀表,拇指摁开表盖。
“这东西用下去的每一秒,都得留档。”
谢淮舟抬起那截糊满血泥的胳膊,蹭开表盘。
“十点十七。”
许成用带血的下巴点了点药箱最底层的夹缝。
“剩下的全部封死。”
“别跟废料混。”
谢淮舟把剩下的药包死死塞进贴胸的内兜。
外头的流弹还在敲那扇生锈的铁门。
哐。
闷响沉得砸人心口。
石灰渣子簌簌往下掉,全砸在谢淮舟的后脖颈上。
他往风口挪了半步,把穿堂风挡得严严实实。
许成带血的胳膊肘撞了过来。
“留点光。”
止血钳在许成手里泛着冷光。
“脚底下的破砖全踢走。”
谢淮舟一脚踹开带血的砖块。
砖头砸进泥水坑。
刘铁柱的喉咙里咕噜作响,破风箱似的漏气。
血沫混着胃液顺着嘴角往外溢。
谢淮舟拿衣袖用力去蹭那些碍眼的红白液体。
“铁柱。”
刘铁柱眼皮颤了半天,才挤出一条缝。
“没……没聋。”
谢淮舟死盯着他越来越平的胸口起伏。
“陈广那包烟,想赖到下辈子?”
刘铁柱眼珠子转不动,全靠一口虚气撑着。
“他……欠我的岗……还没补。”
一块新纱布死死盖在烂肉上。
许成两根手指搭上颈动脉,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谢淮舟单膝跪在泥里,动都不敢动。
“留着命,回去自己找他算账。”
刘铁柱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血口子。
“床底下的鞋……没人替你刷了……”
谢淮舟拽起衣角,替他把风灌不进的地方掖严实。
“老子的鞋,用不着死人刷。”
刘铁柱想扯起嘴角,肚子上的豁口先扯动了。
五官一瞬间缩在了一起。
许成一巴掌拍上他的大腿。
“憋着气!”
许成偏过头。
“表!”
“五分钟。”
许成死抠着那块纱布。
按腹腔贯穿伤的涌血速度,这块布早该泡透了。
可现在,纱布上只有硬币大小的一点粉印。
干巴巴的,再没往下渗一滴。
旁边打手电的卫生员慌乱地递上新绷带。
许成直接用胳膊肘顶开。
“别裹。”
“口子晾着。”
谢淮舟又喊了一声。
刘铁柱费力地抬了抬眼皮。
“鞋自己刷。”
谢淮舟嗓子里像是含着一把沙。
“你嫂子还等你回去帮她搬缸。”
刘铁柱疼得连抽了两口凉气。
“那……哪是花盆……”
“那破缸……我跟老张……拼了老命……”
谢淮舟大手覆上那层满是冷汗的额头。
“回去当着她的面说。”
刘铁柱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从鼻腔里哼出半个音。
“不敢……”
“嫂子翻脸……扣我饭……”
许成一把抢过卫生员手里的硬皮记录本。
“十分钟复查结果!”
谢淮舟抹掉表盘上的新泥。
“十点二十七。”
许成的两根指头死死卡在刘铁柱的腕骨上。
脉搏微弱,可跳动的间隔,却稳得像在开玩笑。
他大半个身子贴到那团烂肉上方。
黄昏般的手电光打在肉豁口上。
“不对……”
许成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劈。
“记!”
“肉眼可见活动性出血,完全停止。”
卫生员握笔的手一哆嗦。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拉出一道极长的蓝印子。
谁也没空去理。
许成从泥坑里抠出那只空掉的红圈药袋。
脏得不成样子的破塑料皮,被他一寸寸展平,小心翼翼地塞进证物袋。
封口摁死。
“谁也别碰。”
证物袋被死死压进药箱最深处。
“这东西要是丢了,咱们全队都得扒层皮。”
刘铁柱的耳朵动了动。
沾着泥的半截手指,慢腾腾地去够谢淮舟的膝盖。
“队长……我是不是……不用去陵园躺着了?”
许成一巴掌拍开那只脏手。
“阎王爷的门槛,才退回来半只脚。”
“剩下半条命,留着上手术台再扯淡。”
谢淮舟反手把背包侧兜里的铁皮盒子拽出来。
盖子豁着一道磕掉漆的旧痕。
他掰开暗扣。
一团粗糙的破棉花布里,稳稳当当卡着五颗金灿灿的果子。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奇异的甜香。
刘铁柱眼珠转了转,盯着那玩意儿。
“你这包里……还真塞了果子?”
“你以为老子一路护着什么?”
刘铁柱干咽了一下。
“我以为……嫂子给你装了白水蛋。”
谢淮舟捏出一颗果子,反手把铁盒扣死。
许成抓着那张应急授权书,死盯着看了三遍,才僵硬地点了头。
刘铁柱梗着脖子,嚼都没嚼,直接咽了。
黏糊的汁水顺着带血的嗓子眼滑下去。
“甜的。”
他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嫂子要有这好东西……我上次发炎……至于满地滚么……”
铁盒被谢淮舟重新塞进贴肉的防水袋里。
“菜市场买的?”
他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刘铁柱闭了嘴。
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
“记账上……”
“这破缸……我包了……”
许成抢过记录本,在背面的空白处写得飞快。
笔尖几乎要在右下角的签字栏上戳出洞。
泵房外围的枪声稀疏了。
血腥味在逼仄的地库里沤着散不开。
六个小时后。
谢淮舟顶着满身的火药味,从外头掀开防炮帘进来。
许成还蹲在防潮垫边上。
纱布一层层解开。
“谢队,过来看。”
强光手电聚在刘铁柱的肚皮上。
原本翻卷烧黑的烂肉,竟然全部自行脱落。
豁口最深处,长出了一圈颜色鲜得刺眼的嫩肉。
十年军医的医学常识,在这堆新肉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许成一把抓起那本脏兮兮的记录册。
手指死命搓到第一页。
“六个小时。”
卫生员抱紧怀里的本子,下巴都快点掉了。
“分毫不差!”
一张血压单重重拍在谢淮舟腿上。
“体征平稳,连个低烧都没起!”
许成的声音抖得压不住。
“见鬼了……”
垫子上的刘铁柱摸过水壶,仰头灌了大半壶凉水。
空壶“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许医生,管饭么?”
许成根本没听见。
他一屁股跌坐在垫雨布的泥地里。
谢淮舟伸手去拽。
被他一把打开。
记录册被翻回印着红章的那一页。
“签字!”
许成的手指死戳在纸面上。
“这种根本没法圆的数据,别指望老子一个人扛。”
他又翻过一页,死死盯着空药袋上的那排编号。
钢笔一笔一划,刻字一样往下印。
“直升机一到,立刻后送。”
那个装空袋子的证物袋,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攥得塑封膜嘎吱作响。
“这本册子,连带这几个破袋子,我亲自押回海岛。”
昏暗里,许成的眼底全是骇人的红血丝。
“这哪是药。”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他妈是天王老子的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