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马处长交齐剩余文件,随即收到新的通知:材料调查转交国安,样品与经手人员名单一并移交。
赵铁军正在食堂吃早饭,稀饭才喝了两口,通信员便来叫他去值班室接内线。
“赵队长,省军区指示,那份材料样品的调查即日起移交国安系统,正式接手前,涉及人员不得向外透露检测内容,样品来源人员的身份信息也列入保密范畴。”
赵铁军握着听筒,听完最后一项要求才应声。
“明白。”
回到食堂,赵铁军端起那碗稀饭,已经凉了,勺子搁在碗边,他半晌没动。
把碗推到一边,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的队列跑了一圈又一圈。
队列里的小伙子穿着统一的迷彩服,脚步整齐,口号一声接着一声。
库里发下去的制式背心,他也穿过,汗一浸就贴着皮肤。
若那件秋衣真能成批生产,眼前这支队伍出任务时,还用得着在库房门口等人腾背心吗?
他手下那些兵,每次出任务前都要领防弹背心,后勤库里却永远不够分。
旧背心的外套缝了又补,其中几件防护层受损,已经停发,只能留在库里等着报废。
报废补领的申请打了三回,上面回复的仍是经费紧张,让他们再等等。
赵铁军的手还搭在窗台上,队伍已经跑过窗下。
再等……等哪个兵挨了枪子儿再批吗?
操场上的口号又传进来,赵铁军回到桌前,端起凉稀饭喝完,勺子还搁在碗边。
接到通知前的那一夜,南疆前线刚停了雨。
丛林里依旧闷,谢淮舟靠在哨位旁的树干上,听着虫鸣和蛙叫,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的山脊线。
扯开迷彩服领口,指尖碰到里面那件制式背心的领边,汗湿的内衣贴在胸口,拉开一点,松手又贴了回去。
秋衣交上去送检,身上便换回了领来的背心,雨后守在这里,背上始终湿着,那件轻便的衣服却已经不在手边。
谢淮舟低头看了看胸前,手又摸向侧腰,送检的秋衣在这个位置,还留着两处差点漏掉的中弹痕迹。
交衣服时,他特意指出侧腰漏记的两处,原先登记的五处得改成七处。
交接单上的中弹数量改过,他才签了字。
谢淮舟当了七年兵,部队配发的防弹背心穿过,军工所送来测试的新型防护服也试过。
那些东西穿在身上,硬的硌人,重的拖累动作,执行任务时顾不上,歇下来才知道肩背有多难受。
偏偏姜黎寄来的衣服,叠起来就能装进包里,拆包时,陈磊还拿它的颜色开过玩笑。
他往树干上靠了靠,想起她蹲在菜地里的样子,头发用根筷子绾着,布鞋上全是泥。
见他回来,姜黎便抬手招呼,脸上蹭着一道泥印子,手里还托着没摘下来的茄子。
“回来啦,今天的茄子长得可好了,你快来看。”
她叫他看,他就得过去,有时站在地边听半天,才知道哪棵该搭架,哪棵该摘叶。
那些棉花也长在同一个后院里,浇水的壶与翻土的锄头,他都替她拿过。
如今衣服送了检,棉花还在她手里,他却连封家信都没来得及写,她还不知道前线发生过什么。
七处中弹……这话怎么往信上写?
谢淮舟把领口拢好,重新盯住山脊,等回去了再问,开口时得避着些,别先把她吓着。
海岛军属大院。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姜黎把早上摘的棉花摊在院里的竹匾上,一朵一朵拨开晾晒。
一只竹匾不够,她又搬出两个,蹲在地上翻棉花时,院门外传来皮鞋跟敲地的声音。
姜黎抬眼,看见沈曼婷扶着院门框,往竹匾里打量,却没有进门。
她今天没有带笑,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姜黎低下头,继续翻棉花。
“有事?”
“姜黎,我儿子天天往你这儿跑,你给他吃了什么?”
问到后半句,沈曼婷的声音已经高了起来。
“青菜、黄瓜、西红柿,偶尔有根玉米,怎么了?”
姜黎掰着指头数完,手又落回竹匾里,沈曼婷扶着门框,迟迟没接上话。
“孩子回家,张嘴闭嘴都是你种的菜,你倒会拿这点破菜收买人心、拉拢关系!”
姜黎拨棉花的手停了,抬头看她。
“曼婷,菜是给孩子们吃的,又没给你吃,你急什么?”
沈曼婷的脸涨红了,嘴张了张,还没接上话,姜黎已经移开了视线。
姜黎已经低下头,接着翻棉花,拨开两朵后,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要是你也想吃,直说就行,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张嫂端着一盆衣服路过,停下脚看向院门。
她赶紧抿住嘴,挪步时没端稳盆,水晃出来,洒湿了鞋面。
沈曼婷扭头看过去,张嫂已经避开她的目光,她扶门框的手这才松开,转身就走,鞋跟磕在地上,一声比一声重。
走出去七八步,她回头甩下一句。
“以后少拿这些菜哄我儿子,这事没完。”
姜黎连头都没抬。
张嫂绕了回来,把盆搁下,蹲到她旁边,提起沈曼婷临走撂下的话,还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她还能把我菜地铲了不成……嫂子,你家老吴爱吃辣椒不?我后院那排辣椒快红了。”
姜黎拍掉手上的棉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已经越过竹匾,落向后院那排辣椒。
两千公里外,一名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机场柜台办理登机手续。
他叫丁锐,国安局材料处副处长。
拿到登机牌后,丁锐把公文包换到身前,那份报告能说明秋衣的性能,却还不能说明地里的棉花究竟怎样。
核验封口时,他特意对过样品编号,交接单上的每一栏都签了字。
登机口广播响起,丁锐拎着公文包往前走,排进队伍时,又想起那份刚拿到的档案。
谢淮舟的个人信息里,配偶一栏写着姜黎,女,1968年生,初中学历。
户籍材料往后翻到迁入记录,有一段时间没能与前面的登记衔接上。
前后相差大约三个月,现有档案里找不到对应记录,也没有附上说明。
是材料缺页,还是转交时漏了手续……现有档案给不了答案,这段空缺也不足以认定她有问题。
出发前,丁锐已经在核查清单上添了调取原始登记这一项,那几页档案看得再熟,也补不上缺失的记录。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他得先确认,姜黎后院里的棉花是否也具备报告中的性能。
若棉花本身就有报告里的性能,接下来便要核实产量,那个后院能摘出多少棉花,又够做多少件衣服,眼下都没有答案。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舷窗外的跑道标线开始向后移动。
丁锐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又收紧了一格。
公文包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那份报告和省研究所移交的核验样品。
飞机离地,丁锐的目光还停在脚边的公文包上。
地里摘下来的棉花就能挡子弹?
还是姜黎织衣服前,另外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