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深夜十一点,丁锐还守在京城国防大学实验楼三层的实验室门外。
他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空烟盒捏在手里,忘了扔。
咔哒一声,防盗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熬得两眼通红的博士生小刘扶着门框,说话时嗓子发哑。
“丁处长,全套数据出来了,老师叫您进去。”
丁锐推门进屋,钱宗衡院士正坐在长条桌前,手边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曲线图表。
蓝布大褂的袖口蹭着纸页,钱老按住汇总报告,手边的茶杯已经见底。
旁边几个研究生守着原始记录,谁也没有收拾东西。
丁锐走过去,垂眼扫向报告第一页的结论栏。
单丝抗拉伸强度,在本次对照条件下,高于凯夫拉纤维样品百分之三十五。
防护模拟结果显示潜力突出,具体等级待规定条件下的实弹验证。
等效防护模型初步估算,所需单位面积质量约为现有制式防弹材料的六分之一。
耐酸碱与温差测试结果后面,另有一行红笔批注,现有测试条件未触及失效边界,须扩大范围复核。
丁锐的手指停在六分之一旁边,没有往下看。
隔了片刻,对应的计算页被他翻出来,摊在结论页旁,连页角折进去都没顾上展开。
钱宗衡伸手递来原始记录,两份纸并排摆着,核完一项,铅笔便在旁边留个记号。
挂钟走过一格又一格,小刘几次碰到茶杯,最后还是把它拿去续了水。
“老师,您两宿没合眼了,要不先去歇会儿?”
钱宗衡没有接歇息的话,翻开第二页的电镜扫描图与结构分析记录,把图纸转向丁锐。
“我手头的人工拉丝样品,做不到这样的排列……这里有生物形成的特征,可棉花摘下来是什么样,光看成衣还定不了。”
铅笔停在标出的区域旁,迟迟没有往下移。
小刘翻到报告末页,把附着物检测记录递过去。
“老师,还有这处残留,性质没定,来源也没定,要不要先把天然形成的结论撤下来?”
钱宗衡接过那页记录,将天然形成的结论划去,旁边补上待核验,又在原棉取样和后处理核查两处各画了一道线。
结构图被单独抽出来,放到桌面中央。
“这套结构已经有了,接下来得弄清楚,能不能重复做出来,到底能做多少!”
说完,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拿大褂衣角擦了擦镜片,镜架一时没能挂回耳后。
“丁锐,原棉还没拿到?这东西,确定是从送来的秋衣上拆下来的?”
丁锐摇了摇头,原棉还没取到。
他把核过的来源与交接记录一并摊开,南疆武警总队送检的原物,从接收到拆取纤维都有对应记录,七处中弹痕迹也逐一登记在内。
钱宗衡沿着交接记录看下来,翻到中弹痕迹那页时,又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秋衣。
钱宗衡把眼镜戴好,双手撑着桌面起身,脚下没站稳,丁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小刘夹起记录板,准备扶老师出去,却被钱宗衡指派去办公室取通讯录,防弹材料和特种高分子两边的院士、专家都得列进申请名单。
走到门边,小刘看了眼钟,又回过头。
“老师,这都快十二点了,名单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开紧急会商,材料和原始记录一起备好!”
钱宗衡的手还搭在丁锐胳膊上,话说完,便转头去找桌上的汇总报告。
钱宗衡转向丁锐,手仍扶着桌沿。
“丁锐,请科技委走保密渠道协调,看看能不能连夜批下来……在京的先到,外地专家也请他们安排最早的行程。”
丁锐拿起公文包,把会商范围和通知人员的待批事项列进申请,伸手接过小刘刚翻出的空白名单表。
“我马上报,名单给我,材料暂时不往外发,通知等批复。”
名单表放回桌面,小刘握着笔,等老师补充人选。
钱宗衡把原始数据推到申请材料旁,示意丁锐将复核安排一并写进去。
先到的专家先审数据,后续核验意见今晚就要拿出来,申请上不能只有召集人员这一项。
钱宗衡松开扶桌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住小刘。
“对了,军备局轻武器防护所的马建国,加上他,这场会得有用装备的人!”
说到这个名字,钱宗衡又折回桌边,手指点在单位面积质量那一栏。
为给单兵防弹衣减重,马建国已经磨了整整十年,这份报告送到他手上,恐怕连夜都等不得,要追着问能做多少件。
小刘应了一声,带着通讯录去整理名单,另外两人留在桌边,重新核对需要封存的记录。
丁锐站在实验台前,看着被放回防尘罩里的灰秋衣,伸手检查了一遍样品封签。
封签检查完,丁锐重新打开会商申请,在待办事项里添上产地核验。
笔尖离开纸面,他又翻到送检资料里的来源地址,那座海岛后院还没取过原棉。
远在两千公里外的海岛上,姜黎拎着马灯绕过菜畦,把灯挂在后院角落的木钩上。
她穿着件旧汗衫,手里握着把小铁铲,蹲到那丛九节通络草跟前松土。
“这才几天工夫,怎么又开了这么多?”
铲背轻轻拍碎土块,灯光照过去,原本只有七八朵小花的枝头,又添了一片淡紫色花苞。
叶片往外长了一圈,三根竹签全被挤歪,姜黎拨开叶子,把写着字的那根重新插好。
草木清香顺着夜风往鼻子里钻,她直起腰活动了两下,白天纺线攒下的酸痛散了不少。
手腕上的皮肤发热,她腾出手揉了揉,前两天忙着纺线,烧棉花的事拖到现在。
仓库还被棉花占着,辣椒却不能再堆下去了,她瞧了眼屋子,又把伸出畦边的草叶拨回去。
“你再这么长,我这豆角真没地儿种了……等我明天把仓库那堆破棉花烧了,摊开辣椒,再来收拾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拎起马灯转身进屋,随手拉灭了堂屋的电灯。
这一夜,姜黎睡得踏实,京城那份紧急会商申请却连夜获批,通知先送到了在京专家手中。
凌晨,丁锐站在京城西郊某处保密大院门内,核对着刚送到手里的参会名单。
几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红旗轿车先后驶入院门,车门陆续打开。
来人核验身份后,跟着值班人员进了楼,沿楼梯走向地下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