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在观察记录末尾补上站位,把本子交回钱宗衡手里。
第二天进场时天还没大亮。
林小北站在检查台前,头罩往下拉,耳朵给夹进去了,他扭着脖子折腾两回,额头上渗出汗。
秦朗走过去,蹲下看鞋套连接处,手指扣了扣边缘。
“憋着难受就说,今天没人算你耐受成绩。”
技术员接着检查活动余量,林小北依次抬臂、屈膝,又隔着头罩应了口令。
声音闷在里面,话倒听得清楚。
到时限、听见停测口令、身体不适,几条退出条件也重新复述过,没有漏项。
秦朗让他进场,自己转身往隔离棚走,临走又交代技术员。
“抽中的位置别告诉我。”
戴国安跟在后头,没问抽中了哪块地,只看了眼手表。
“以前你多久能找到人?”
秦朗没立刻答,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得看地形……就眼前这种,十米以内,闭着眼都能找出来。”
那头钱宗衡喊了声准备完成。
秦朗摘下手表递给记录员,让他拿这块表计时,自己又核了一遍观察站位。
“从我到观察位开始计时。
别提示方向,别说他动没动。”
灌木测试区就在隔离带内,草木不高。
秦朗走到白线外,视线先扫枝叶间的暗处,再往下找肩线和衣服褶皱。
左边一块浅色石头,右侧枯枝压着两片黄叶,灌木叶层整整齐齐,底下散着褐色斑块。
他脚往前挪,记录员出声:“站位。”
他低头,鞋尖压在白线上,退了半步。
“里头确认有人?”
记录员点头,刚要开口,秦朗已经抬手止住他。
戴国安站在侧后方,鞋尖碰到根草茎,也没挪地方。
“涂完到现在多久了?”
钱宗衡翻到记着涂覆时间的那页,没有报数,手指仍夹在页边。
秦朗继续找,视线沿着每处能藏人的地方挪过去。
没人催他。
记录员翻了一页纸,笔尖敲了两下本子。
秦朗咽了口唾沫,仍盯着灌木底下。
“肉眼没找到。
下一项。”
望远镜递过来,他接住,调焦距时拇指转得太快,又退回去重新调。
镜头里,叶片被虫咬出的缺口清清楚楚,连搭在枝杈上的细枯枝都找得出来。
就是没有人。
镜头扫回那片褐色,他盯着看,里头有条细弯线,顺着找过去,又接上后头的枯枝了。
“这儿记一下……疑似,不能算发现。”
记录员的笔移到确认栏,秦朗把望远镜放低,摇了摇头。
刚才看出的细弯线,沿着找过去就接上枯枝,附近也拼不出人的轮廓。
钱宗衡示意旁边还有观察角度,秦朗没挪过去,重新举起镜子,把当前站位剩下的区域看完。
几处站位走完,秦朗仍没能圈定目标,把望远镜递给了戴国安。
戴国安举着看了半天,放下时没吭声。
“我也没找到。”
记录员握着笔,视线在秦朗和钱宗衡之间转。
秦朗伸手点了点试验表上各自的观察栏,等两处结果都填上,才转向仪器。
架好的红外设备又查了一遍,秦朗等在支架旁,没有催。
钱宗衡收到技术员的确认,才示意校验人员从探测范围内走过。
仪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个清楚的人形轮廓。
秦朗走过去盯着屏幕看,才点头让人转向潜伏区。
画面里地表和植物的温差还在,刚才那个人形没了。
秦朗伸手指向增益设置,技术员摇头,把登记过的参数递到他面前。
设置没有改动,他逐项看过,把那张纸递回去,眼睛仍留在屏幕上。
“机器别关,让校验的人再走一遍。”
校验的技术员重新走进去,人体热像又出来了。
他一退出,画面里只剩地表和枝叶那点温差。
秦朗扶住仪器支架,手背碰到调节旋钮,又收回手,怕碰乱刚核过的设置。
“林小北,报状态……只报状态。”
灌木那边传来声音:“正常,没事。”
声音就在前面,离观察位只有十米。
秦朗盯着声音传来的位置,视线顺着枝条一根根找过去,地上的阴影都没放过。
那几处褐色斑块,他来回看了几遍,始终分不出哪一块贴在人身上。
钱宗衡在身后核对红外这一项,只让记录员写未形成可辨目标。
灌木遮挡尚未排除,结论也不能推到其他波段,这些限制一并留在记录里。
秦朗听见了,点了下头,眼睛却没离开那片灌木。
镜头重新对准声音传来的位置,他这次连枝叶交叠的缝隙也没放过。
林小北不出声了。
当兵二十年,雪地里追过毒枭,林子里筛过潜伏哨,他认错过伪装靶,也被老兵的假痕迹骗过。
可眼前连个能让他认错的影子都没有。
人就在那儿,连声音的位置都听清了,他还是找不出那颗脑袋。
喉咙发紧,咽了两下也没缓过来,后背贴着衣服的地方开始发凉。
手腕被镜带勒得发疼,他低头才看见,带子缠在腕上,已经绷紧了。
戴国安伸手托住镜身,朝记录员手里的表看了一眼。
秦朗松开镜带,把望远镜递过去。
“结束,失败记录留着,让他出来。”
口令传过去,前头先响起叶子摩擦的声音。
秦朗盯了半天的那片褐绿色抬起来了。
肩膀离开灌木的瞬间,衣服颜色还没变过来,人形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色块里冒出来。
林小北撑着膝盖站起来,头罩一掀,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报告,测试完成。”
秦朗没吭声,走过去站到他刚才趴的地方,转身看白线。
“尺子。
再量一遍。”
技术员量完,还是十米。
钱宗衡蹲在旁边,拦住正要脱样服的林小北,让技术员测过温度,再检查皮肤。
仪器贴上样服,技术员记下读数,他便把检查单翻到后面的待测项。
“普通样服得放回同一个位置再试,才知道涂层到底帮了多少忙。”
表面温度、持续时间和动作影响也都等着补测,钱宗衡逐项指给技术员看,没有在结论栏往下添字。
林小北扭头,“秦队,您真没看见?”
秦朗瞥他一眼,把试验表朝他转了转,上面的结果还没收起来。
林小北抿了抿嘴,“我还以为您考我耐性呢,刚才鞋里扎进根草,憋着没敢动。”
“现在掏,别把鞋套弄破了。”
戴国安走过来时,秦朗把测距尺递给记录员,接过试验表。
肉眼和望远镜的结果栏,都填着未发现。
红外探测那一栏更长,写的是未发现可辨目标。
他在结论旁边签名,笔停在最后一捺上。
“钱院士,戴将军。”
秦朗抬起头,“姜黎拿来插花瓶的草,要是能用在特种作战装备上……”
他没往下说。
钱宗衡拿着检查单,戴国安的手还摁在结果栏旁边,谁都没催。
林小北正弯腰掏鞋,听见没动静,把脚放回地上。
“要不再来一遍?我还能趴。”
“下一轮换人、换位置,这张表还填不了成功。”
秦朗把签过名的试验表交回去,钱宗衡随即递来另一本空白表,手里的检查单仍没放下。
第二轮开始前,秦朗站在白线外头,看技术员把记录夹翻到空白页。
这回,他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