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姜黎到底把床边那只拖鞋摆正了。
天还没有亮透，一号楼后院便响起铁锹破土的沙沙声。
姜黎蹲在竹篱笆外侧，眼下带着一层倦色。
十几粒灰褐色种子摊在她手里，颗粒比绿豆略大，表面绕着银色细纹。
昨夜那张血红书页已经翻了过去，图鉴里多出一栏电击预警藤，只要种进母土边界，三天就能爬满围墙。
没有得到她默许的人靠近三米，藤条便会放出一股生物电流，将人麻倒在地。
谢淮舟穿着绿背心，沿墙根挖出一排土窝。
工兵铲碰到埋在土里的碎砖，铲头歪了一下，他抬脚踩住铲肩，将那块砖撬了出来。
差不多隔上两米，他才挖下一个坑。
大小齐整，深浅也差不了多少。
谢淮舟用铲尖量了量坑底，又刨掉一块硬土。
“还往下挖吗？再挖两铲，怕是要碰着石头了。”
姜黎跟在他身后放种子，闻言伸手探了探土窝。
“三寸差不多了。根浅，埋深了反倒出芽慢。”
一粒种子落进坑底，她从竹篮里抓了把细碎母土盖上，又用手压实。
水桶摆在脚边，井水里兑过生机液，舀起来时泛着浅浅的绿。
姜黎朝谢淮舟瞄了一眼。
他正弯腰清理铲上的湿泥，没有往水瓢里看。
她这才把水浇下去。
【母土核心防御协议已启动，母土活性扣除完成。】
手腕上的绿叶印记跟着热了一阵，很快又凉下来。
姜黎捏着空瓢，等那股热意退净，才去拿下一粒种子。
小杰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鞋带散了一边。
他蹲在新翻开的泥土旁，手刚伸出去，手背便挨了姜黎一下。
“姜姨，这个也能结甜果子吗？种子上还带花呢。”
“这回没甜果子，手也别欠。”
姜黎把那粒露头的种子按回土里，又添了一层湿土。
“它长大了会麻人，碰哭了我可不哄你。”
小杰把手藏到身后，低头看了半天，连鞋带拖进泥里都没有发现。
谢淮舟拿铲柄点了点他的鞋。
小杰赶紧退开，抱着书包跑回屋里。
夫妻俩沿着围墙忙完一圈，起床号才从大院另一头传过来。
姜黎直起腰时，腿麻得险些没有站稳。
谢淮舟扶住她的胳膊，等她踩实了才松手，随后弯腰收起水桶和工兵铲。
傍晚，天色刚擦黑，堂屋里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响起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谢淮舟坐在八仙桌边剥蒜，小杰趴在桌角做算术题，橡皮擦得作业本起了毛。
姜黎把一盆小米粥端上桌，正要回厨房拿碗，电视里的男播音员换了一份稿件。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以美国为首的七个西方发达国家在日内瓦联合发表补充声明。继此前种肥断供后，进一步扩大农业生物技术出口管制，并追加限制农药原药及相关设备的对华贸易……”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小杰抬起头，没敢出声。
姜黎手里的粥勺还悬在盆上，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种肥才断了多久，他们又盯上农药了？”
她把勺子放回盆里，粥沿着勺边淌下去，也没有伸手擦。
“淮舟，他们真打算拿庄稼逼咱们低头啊？”
谢淮舟剥开最后一瓣蒜。
蒜衣贴在手上，他搓了两次才搓下来。
“前两天来领稻种的人，把院外那条路都堵满了。”
他拢蒜皮时被划了一下，没管手上的小口子。
“十二个省都领走了亩产万斤的稻种。门让他们关吧，地还在咱们手里。”
姜黎没有立刻接话。
她盛出一碗粥，放到小杰面前，又盛第二碗。
勺子碰着盆沿，响了两回。
三百米外，基地地下指挥室的红色保密专线响了。
戴国安抓起听筒，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一截。
电话那头，周远山副总理嗓子发干，开口前还咳了一声。
“小戴，新闻看了吧。七国已经把粮食当成了筹码，从明天开始，岛上的压力至少翻十倍。”
戴国安站直身体，左手贴到裤缝旁。
“基地已经进入一级战备，码头、林场和家属区都加了岗。”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海岛布防图上，红蓝铅笔留下的标记几乎围住整座一号楼。
“撤离艇也在一号泊位等着。人和种子都在，少一样，您撤我的职。”
听筒那边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的职先留着，把人守好。”
周远山又咳了一声，旁边有人递水，他没有接。
“小姜同志若问起，你告诉她，地照常种。岛外的事，我们处理。”
电话挂断后，戴国安仍握着听筒。
忙音响了好一阵，他才把听筒放回去。
观察窗外，一号楼小院只亮着一盏堂屋灯。
野刺藤裹住外围铁网，新增的岗哨藏在更远处，院墙脚下那圈刚翻开的泥土还看不出任何异常。
隔着一片海，东南亚某处私人庄园里，传真机吐出的纸还带着余温。
约翰逊坐在真皮老板椅里，把海神号行动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中方蛙人疑似具备未知光学伪装技术，三艘快艇被迫遗弃。
那行字被他看了两遍。
纸页从中间裂开，剩下的几张也被扯碎，撒得到处都是。
金发副手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住一片碎纸，没有挪开。
“二十个人，三艘快艇，连岸边都没碰到。”
约翰逊把烟灰缸推开，纸屑落进还燃着的雪茄里，边缘很快焦黑卷曲。
“海上的人全部撤掉，d计划提前收网！”
金发副手转身离开，门关得太急，门框震下一点墙灰。
约翰逊拉过桌上的黑色笔记本电脑，输入一串密码。
加密文件夹弹了出来，标题写着d计划：心理诱导与社会工程学极限施压应用。
最新一页执行记录里，夹着一张从中国江西赣南某座山村偷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坐在屋檐下刨木头。
锯末沾在裤腿上，侧脸与姜黎有五分相似。
约翰逊夹着雪茄的手停在照片上方，烟灰落下，正好盖住男人握刨子的那只手。
“把这个木匠带出来。”
他的手指压住照片里男人的脸。
“别伤得太重，我要他能开口叫妹妹回家。”
电脑屏幕右下方，d计划的执行状态从待命跳成了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