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厅那场发布会过去第五天,两架涂着军徽的运八运输机一前一后降落在海岛基地西侧的战备跑道上。
舱门一开,来自三个非洲国家和两个东南亚国家的农业代表团便走下舷梯。
为首的几位农业部长顾不上擦汗,脚刚踩上地面,便朝东坡方向张望。
戴国安穿着笔挺的常服,亲自在停机坪迎接。
外事翻译跟在旁边,钱宗衡也带着记录板赶了过来。一行二十多人上了敞篷军车,沿着山路直奔东坡种植基地。
军车绕过山梁,车厢里的交谈声一截一截停了下来。
三百亩超级水稻顺着缓坡铺到海边。
种下还没多久,稻株已经长到人肩往上,抽穗灌浆的稻穗压弯了粗壮茎秆,正午的日头一照,田里铺满金绿色的穗尖。
那片稻田太大,车上的人一时没人说话。
车轮还在往前滚,坦桑尼亚农业部长巴卡里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皮鞋陷进湿泥,他连鞋也顾不上拔,踉跄着走到一号田边,伸出两只黝黑粗糙的手,托起一串长长的稻穗。
饱满谷粒挤在一起,穗梗被压得弯下去,沉甸甸地落在他掌心。
“一,二,三……”
巴卡里低声数着,数到十几粒,声音已经断了。
旁边一名东南亚代表蹲下去,抓起田里的泥土凑到鼻尖,闻完又捏了捏,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上帝啊,西方媒体说这里用了剧毒催熟剂,可水里还有泥螺和小鱼。”
巴卡里没有回应。
他捧着稻穗,手掌越收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话。
“我们国家……今年又是大旱。北部三个省,四个月没有下雨。”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稻穗。
“每天都有孩子,因为没有玉米糊,死在母亲怀里。要是我们也能种出这个,哪怕只有一半……”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巴卡里抬手擦了擦脸,手背刚离开,眼泪又顺着脸上的褶子落下来,砸在宽大的稻叶上。
随行代表摘下帽子,握在胸前。
水渠那边传来一阵踩水声。
姜黎戴着破草帽,裤腿挽到大腿根,手里还握着铁锹。她刚查完水位,听见田埂上的动静,便把铁锹插进泥里,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她摘下草帽,先看了看巴卡里,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叔叔,您别哭了。”
巴卡里抬起头。
姜黎爬上田埂,站到他面前。
“庄稼地里有水,手里有种子,日子总能往下过。您先把这个拿着。”
她伸手进粗布兜,摸出一小袋种源库备用稻种,塞进巴卡里宽大的手掌里,像是给来串门的老大叔抓了一把自家晒的粮食。
“这水稻没那么难伺候,旱一点,风大一点,都能扛。国家说了给你们分种子,怎么泡种,怎么插秧,我也写在册子上了。”
姜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草木灰和海蛎壳也别扔,拌到地里,省肥。”
她说得随意,旁边的外事翻译却把笔捏得咯吱作响,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那时候,西方七国把种业专利攥在手里,一粒杂交玉米种都能按克收钱。
姜黎随口许出去的,却是一整套种子和种法。
巴卡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拇指在袋口来回摸了两遍。
再抬头时,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姜黎沾着泥点的手,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谢谢您。谢谢……”
他握得太紧,姜黎的手被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抽回来。
“您回去以后,别把种子埋得太深。”
姜黎还记着这件事。
“深了,苗出不来。”
巴卡里连连点头,眼泪挂在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接下来的两天,姜黎没讲分子生物学。
她带着几位部长蹲在田埂上,教他们看秧苗返青的颜色,又把草木灰和海蛎壳摊在手心里,告诉他们怎么替掉进口复合肥。
钱宗衡站在旁边,手里的记录板换了一块又一块。
外事翻译忙着转述,翻到最后,连自己的嗓子都哑了。
代表团登机离开海岛那天,几位农业部长寸步不离地守着种子袋。
每个国家带走了一袋五十公斤的特种超级水稻原种,手里还攥着姜黎熬夜画出的中外文对照种植手册。
其中一位部长上了舷梯,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黎正蹲在田边捡海蛎壳,草帽歪在后脑勺上,裤脚沾了一层泥。
她没注意到那道视线。
代表团陆续归国后,五个国家相继召开新闻发布会。
巴卡里部长举着从中国带回去的巨型稻穗,走上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地区讲台,公开向中国政府和那位不知名的海岛女农技师致以最高敬意。
消息传回欧洲,原本站在一起的西方七国很快出现了裂缝。
一边是第三世界国家不断递来的合作订单,另一边是港口里受潮发霉的三万多吨滞销种子。
德国农业部长扛了几天,还是在农场主协会的抗议声里走进柏林记者会。
“单方面的农业技术封锁显然已经失去了实际意义。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对华农业贸易政策,尽快恢复正常的农资出口。”
他说完,台下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法国与意大利的农业化工巨头随后联名向议会施压,要求解除日内瓦补充声明里的农药设备禁令。
东南亚某处私人庄园内,客厅墙上的四台电视同时播放着欧洲各国动摇妥协的消息。
约翰逊站在电视前,盯着德国农业部长那张脸看了许久。
桌上的青花瓷烟灰缸被他抓了起来。
砰!
烟灰缸砸在正中间那台电视上,显像管窜出电火花,黑烟和焦糊味很快散开。
金发副手站在碎玻璃外,双腿绷得笔直,加密电报被他捏在手里,纸边已经皱了。
“先生,猎鹰小组刚发回信号。他们绕过了边防检查站,全员抵达中国江西赣南山区外围。”
约翰逊没有看他。
“随时可以展开突击行动。”
约翰逊踩过碎玻璃转身,鞋底被玻璃硌得一歪。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电报发出去,今晚动手。”
金发副手抬起眼。
约翰逊盯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雪花,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个木匠要活着带走,别碰错人。”
他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碎裂的屏幕里。
“我要让姜黎亲自走出那座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