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字吐出,身影已然没入浓雾。
石猛紧随其后,赵坤背着李浩然居中,老猎户咬着牙,踩着沈煞留下的、迅速被泥水半掩的脚印,一步不敢落。
雾,浓得像一锅煮不开的灰绿色粘粥,裹着甜腥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喉咙。
沈煞将之前撕下、一直未曾丢弃的布条用仅存的一点清水浸湿,分给众人。
“掩住口鼻,尽量少吸。”
布条捂上脸,带着湿凉的触感,稍稍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腻,却让呼吸变得滞重起来。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拔腿时发出“噗呲、噗呲”的黏腻声响,仿佛这片沼泽活了过来,正用无数湿滑的舌头舔舐着他们的靴子。
四周除了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死寂得可怕。
扭曲的枯树从雾中探出嶙峋的枝桠,像一只只索命鬼手。
地面遍布盘根错节的树根,滑腻异常,一不小心就会绊倒。
更隐蔽的是那些水洼,表面覆着浮萍或烂叶,一脚踩空,瞬间就没到小腿,冰凉刺骨。
沈煞眼中,微不可察的面板流光持续闪动。
【扫描环境:左侧区域腐败气息浓度超标,植物呈非正常衰败,存在高毒性物质可能性,规避。】
他如同最警觉的头狼,不时停下,用手中的长树枝试探前方,或侧身绕过某片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的区域。
队伍默默跟随,在他划出的、曲折向生的路径上蹒跚前行。
然而,莫七提供的那张地图本就粗陋,到了这片区域,更是完全失去了参照。
四周的景象在浓雾中千篇一律——枯树、泥沼、毒草,没有明显的地标,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老猎户凭着最后一点经验,勉强辨认着一些树皮纹路或苔藓生长,但很快,连这点经验也迷失在无穷无尽的相似景致里。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压抑的寂静被一阵粗重的喘息打破。
是老猎户。
他脚步越来越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石猛身上靠。
沈煞回头,只见老猎户即便隔着湿布,也能看出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手背皮肤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片细密的红疹,触目惊心。
“沈…沈爷…头好晕…喘不上气…”老猎户的声音从布条下传出,虚弱不堪。
沈煞快步上前,扶住老者。眼中面板微光聚焦。
【扫描目标:老猎户】
【状态评估:生命体征微弱,皮肤毛细血管异常扩张,呼吸系统出现炎症反应。
检测到体内有微弱毒素累积。】
【初步判断:轻度瘴气中毒(混合型),持续吸入环境毒素所致。
需解毒或脱离中毒环境。】
果然。
沈煞心一沉。
这沼泽的毒瘴无色无形,年迈体弱的老者最先扛不住。
他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蜡封的药丸。
这是之前完成某个支线任务获得的“普通解毒丹”,对大部分低阶毒素有效,但面对这诡谲的沼泽瘴气,效果恐怕有限。
捏碎蜡封,一股清苦气息散出。
沈煞将药丸塞进老猎户口中。
“含服,尽量化开。”
老猎户依言照做,丹丸在舌下缓缓融化,一丝清凉之意顺着喉咙下滑,头晕目眩的感觉稍有缓解,呼吸也顺畅了些。
但皮肤上的红疹并未消退,只是不再增加。
“好…好些了,多谢沈爷…”
“只是暂时压制。”沈煞声音沉凝,看向四周愈发浓稠的雾气,“这丹药解不了根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毒瘴最浓的区域。”
希望,似乎寄托在莫七所说的、那条通往“谷地”的险径上。
可路,在哪里?
正焦灼间,前方雾气稍薄,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黑色泥沼。
泥沼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枯叶败絮,一个个灰白色的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带着更浓的腐败气息。
沈煞捡起一根更长的枯枝,走到泥沼边缘,用力插下。
边缘处淤泥没至枝干一半,尚有承重感。
但当他试探着将枯枝插向泥沼中央时,枯枝毫无阻碍地滑入,瞬间消失大半,仿佛下面是个无底洞。
“沿边缘绕过去。”沈煞做出决定,“石猛,你开路,用铁尺探路。赵兄,跟着我的落脚点,稳住。”
众人点头,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赵坤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李浩然的姿势,金刀已握在手中,刀柄汗水微黏。
队伍开始沿着这片致命黑色泥沼的边缘移动。
沈煞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枯枝试探,确认下方有相对坚实的树根或硬土层,才踏上去。
泥浆没过脚踝,冰凉滑腻,吸力惊人。
死寂。
只有泥浆的吞咽声和气泡的破裂声。
危险似乎暂时远离,只剩下这单调而疲惫的跋涉。
就在队伍行至泥沼中部,神经稍稍松弛的刹那——
“哗啦!!!”
左侧平静的泥浆猛地炸开!
一道裹满黑泥、粗如人腰的恐怖黑影,以与其庞大身躯绝不相称的迅猛速度,自泥沼中暴起!
腥风扑面,一张布满利齿、足以轻易咬断人躯干的巨口,直扑队伍中间、行动最不便的赵坤!
是沼泽毒鳄!它潜伏已久,耐心惊人。
“小心!”石猛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
赵坤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常年镖局生涯练就的悍勇爆发。
他无法大幅闪避,因为背上是昏迷的李浩然。
他只得猛地拧身侧让,同时右手金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自下而上撩斩!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火星在昏暗雾气中迸溅!
刀锋狠狠砍在毒鳄布满坚硬骨甲的背部,却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反震之力让赵坤虎口剧麻,金刀几乎脱手。
毒鳄吃痛,凶性更发,巨口一转向,那森白利齿改咬向赵坤支撑腿的小腿!
这一口若是咬实,半条腿立刻就得报销!
“孽畜!”石猛目眦欲裂,手中精钢铁尺带着恶风,狠狠砸在毒鳄探出的头部侧面!
“嘭!”沉闷的撞击声。
铁尺势大力沉,打得毒鳄头颅一偏,咬向赵坤的一击落空。
但毒鳄粗壮有力的巨尾趁势一个凶悍横扫,烂泥四溅,逼得冲上来想要补刀的石猛不得不疾退数步,方才避开。
电光石火间,沈煞已如离弦之箭冲到。
他眼中冷光凝聚,指尖灰白色的寂灭煞元急速汇聚,凝于一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凉死寂之意,直取毒鳄那相对脆弱、此刻因张嘴而暴露的眼窝!
毒鳄竟似通灵,感应到这缕气息中蕴含的致命威胁,猛地一缩头,庞大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一挫,“噗通”巨响,重新沉入粘稠泥沼之中。
只留下大片溅起的污浊泥水,劈头盖脸打在众人身上,和泥沼表面一圈剧烈荡漾的涟漪。
危机似乎解除。
然而,沈煞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就在毒鳄消失处的涟漪尚未平复,四周,这片黑色泥沼的各个方向,接二连三地冒出了新的气泡。
啵…啵啵…啵…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旋即变得密集,仿佛泥沼下方有无数东西被惊醒,正在苏醒、游弋。
粘稠的泥浆表面,一个个气泡争先恐后地鼓起、破裂,散发出的腐败气息陡然浓烈了数倍。
众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背靠背聚拢,刀剑出鞘,铁尺紧握,目光死死盯住四周那不断泛起涟漪和气泡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泥面。
他们被困住了,被围在了这片致命的黑色泥沼边缘。
沈煞缓缓转动视线,扫过那一片片不详的气泡区。
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泥沼深处,某一片气泡鼓起得格外密集、并且正缓缓朝他们所在方向漂移过来的区域。
那里的泥浆,似乎在微微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