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一个又一个车间相继被唤醒，每个人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有使不完的劲。
有人蹲在设备下面，仰着头看底部铭牌的生产日期；有人爬上三米高的操作台，用手电筒检查一个个焊点，半点不敢马虎。
他们太久没有工作，太久没有被人需要了！
此刻，他们用这种方式拼了命地证明：我还行，我还有用，别扔下我！
刘志远在各个车间之间来回穿梭，额头上全是汗，冷风从厂区大门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可他半点都感觉不到冷。
心里重新燃起的希望，可以驱散所有的寒意。
许阳和周博涛静静伫立在车间门口。
“小许，帮你做成这件事，我心里是真有成就感。”
许阳侧头看了他一眼，谁说东三省没有好干部？
他们只不过是被形式主义消磨了太久，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惯性裹住了手脚，才慢慢失去了初心。
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赤诚从未消散，依然愿意弯下腰，为人民服务。
周博涛看着车间里抱头痛哭的工人。
“你给了他们一个重获新生的盼头啊。”
许阳轻轻摇头。
“不是我给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周博涛愣了愣，随即恍然，伸手用力捏了捏许阳的胳膊。
之后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等待检查结果。
两个小时后，刘志远手里拿着笔记本，小跑着从车间冲了出来。
“许总！按照您的想法，我们挑选了金工车间2号线和第六车间的4号线，您过目。”
“喔？这两条生产线有什么说法？”
许阳接过本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技术参数他更是一个看不懂，于他而言，跟天书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刘志远等他翻完，才开口。
“许总，这两条生产线，目前的状况都能达到八成新。除了锈迹比较多，几乎没有其他实质性故障。回去清理一下，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另一方面，我们也是严格按照您的想法来选的。
捷安特最新款车型的技术就是压缩车架，把管材压成异形，减轻重量的同时还能保证强度。
我们挑的这两条生产线，最适合做这种改装。焊接线的模具能直接更换，组装线的工装夹具也能调，改起来不费劲，还能节省不少时间和成本。”
“行。”
许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博涛，“周庭长，我这儿选好了，咱们去商议一下价格？”
“这么快？”
“必须的！早点定下来，工人就能早点上岗。”
“成！”周博涛爽快应下。
“老刘，你跟我来一下。”
“好嘞！”刘志远赶紧跟上。
两个人走到夏利车旁，许阳从后座上拎起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码着厚厚一沓劳动合同。
“等会儿让他们签了。”
刘志远捧着帆布包，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谢谢许总，我代表大家伙儿，谢谢您给我们这群老骨头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许阳没接话茬，又抽出一份单独的文件，封面上多了聘用协议几个字。
“这是你的，签好了，回头一起给我。”
刘志远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定在纸上。
“兹聘任刘志远同志为盛京实业有限公司副厂长，全面负责生产工作……”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先前他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这份工作，可真到了这一刻，才真切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那份沉寂已久的热忱，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看完了去把大家伙召集起来，我简单说几句。”
“好！好好！我这过去！”刘志远连忙应声，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跑。
跑出去几十米远，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同志们！快过来！许总要讲话了！快过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车间里的人听见了，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从各个方向涌出来。
不一会儿，十八个人就全都聚集到了白色夏利车前面，自发地站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长队。
“各位，劳动合同我已经交给刘厂长了，等会儿大家都去他那儿签一下。”
人群先是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猛地炸开了。
老张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手里的扳手举过头顶，嗷地喊了起来，谁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大老赵一把薅下头上的帽子，在手里使劲挥舞着。
人群中，有人用力鼓掌；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子偷偷擦着眼泪；还有两个大老爷们儿，直接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地欢呼着，使劲拍着对方的后背。
许阳等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从今天、从此时此刻开始，在工厂正式投产之前，我会给各位发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底下顿时传来一阵议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三百块？还没正式上班就给发工资？”
“我没听错吧？这、这......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刘厂长，许总说的是真的？”
“不干活还能拿工资？”
许阳等他们议论完，继续道：“我发这个钱，不是有钱烧得慌，这段时间，你们有两个任务要完成。”
所有人立刻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第一个任务，你们给我好好研究捷安特的车型。弄清楚他们的车好在哪儿，咱们的生产线要怎么改装，才能追上他们，哪怕追不上，也要保持不败。
另外，这段时间，你们要给公司培养出五十个新人。
人手我会给你们提供，但怎么操作机器，怎么保养设备，要你们来教。
等到工厂正式投产，我会根据你们每个人带徒弟的数量、质量，还有在生产线改装上做出的贡献，给你们定工资。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人想混日子，丁点贡献都没有，那就只能拿基本工资。一个季度后还没起色，那就说明，他不适合这里，咱们好聚好散。”
许阳说完摆了摆手。
“行了，话就说这么多，大家去找老刘签合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