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没有劝说许阳，她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厂区。
她是看着许阳成长起来的，许阳有多少家底，她或许比许阳自己还清楚。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不是她不想解决问题，是她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筹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冬的侧脸上，她的眉头微蹙，嘴唇紧紧抿着，清冷的脸庞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这份倔强又脆弱的模样，让他越看越觉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抛开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不谈，许阳本身也是想交好沈冬的。
这可是沈阳二把手的独生女，寻常人想拍马屁都找不到门路，他许阳何德何能，能让沈冬三番五次地帮他？
营业执照、免息贷款、刘大有那件事，都是沈冬帮他兜着。
就目前来讲，沈冬是他在铁西最大的依仗。
马三只能帮他摆平规则以内的麻烦。
随着他的财富爆发，地位提升，真要是遇到“天龙人”对他出手，马三的关系就不够看了，干妈再多也不行。
群众里面有坏人，上面呢？
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一个有钱没有背景的人，就像一块暴露在阳光下的肥肉，没人过来咬一口，才不正常。
他必须确保，在自己搞不定的时候，有人能帮他搞定。
以沈冬的身份，能让她为难的事，并不多。
换个角度想，她遇到难处，对许阳而言，恰恰是个机遇。
许阳心一横，心里默念统子哥保佑，希望解锁1000名员工的奖励能给力些。
“沈主任，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就俩字，实诚。说实话，看到你这么为难，我于心不忍。这样，先挑325个人进厂，我来养。”
“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可你这厂子，到现在连个产品都没有，又让你多招300多工人。要是厂子干黄了，我可赔不起。”
沈冬不想给他施加压力。
这些事情，原本就跟他没有关系，他能说出这些话，能愿意伸出援手，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可许阳却急了。
他刚下定决心准备冲一波，帮沈冬一把，也为自己铺铺路，这就算了？
要是就这么算了，他刚才的表态，岂不是像在演戏？
许阳神色郑重，语气坚定：“沈主任，绝不能算了！你莫不是信不过我许某人？”
这人怎么还上头了？
沈冬刚准备开口劝说，就见许阳蹲下身，拉开了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很重，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许阳把一摞合同从柜子里抱出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办公桌上。
这可把沈冬吓了一跳，谁家好人在办公室里放这么多劳动合同啊？
她指着办公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劳动合同，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许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双手插兜，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
“沈主任，实不相瞒，这些劳动合同，我昨天就准备好了。”
沈冬睫毛一颤，昨天？
昨晚工人们才来围厂，他当天就把合同准备好了？这么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扛？
沈冬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硬扛，却没想到，许阳早就默默做好了准备，默默在背后支持她。
沈冬声音哽咽：“你、你提前准备这些干什么？盛京实业根本用不到这么多工人啊？厂子生产线还没开，你拿什么养他们？”
许阳摆了摆手。
“账不是这么算的。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我开厂子也不是为了做慈善，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沈冬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带着痞气的桃花眼，此刻满是认真。
“沈主任，你现在遇到困难了。赚钱的优先级，就得往后排排了。”
沈冬一时间词穷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看着许阳认真的眼神，只觉得眼眶越来越热，心里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句话，驱散了大半。
许阳继续道：“沈主任，将这些合同交给张泽，先把人稳住。这也能证明，你已经尽力了。
他们回去之后，估摸着还得研究一阵子。这300多号人，也不是那么好选出来的，这段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沈冬眼里满是担忧。
“可是，三百多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就将近二十万啊！”
“放心吧！我们盛京的公路车，很快就要上市了。你要是支持我，就帮我推销推销咱家的车。”
沈冬重重点头。
“我一定帮你好好宣传！我不仅自己买，还要喊我同事、我朋友都去买，一定帮你打开销路！”
许阳伸出手，“那咱们就合作愉快？”
沈冬用力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许阳。”
“再谢就生分了昂。等会儿你别说话，我来搞定他们。”
这话还真不是乱说，站在张泽他们的角度，宁可得罪沈冬，也不能得罪他许阳。
沈冬是官家的人，除了下岗安置几乎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就算吵几句，沈冬也不会跟一群下岗职工计较。
可许阳就不一样了。
他们往后想在盛京二厂上班，就不能把他惹毛了。不然，就算这次能进去，以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沈冬还没来得及开口，许阳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喂，姜甜，把刚才那三个老头，请到我办公室来。”
“好嘞！”
没多久，张泽三人重新走进了办公室。
进门后，他们没去撂拨许阳，径直走到沈冬跟前。
“沈主任，怎么说？”
“咳！”
许阳轻咳一声，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说实话，我本不想招你们。厂里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岗位早就满了，我总不能把萝卜拔了种你们吧？
不过，沈主任反复跟我讲你们的难处，我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
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劳动合同。
“这里是325份劳动合同，你们拿回去，自己分配。”
张泽眉头微皱，“许总，可......可我们有四千多名下岗工人啊！325个岗位，怎么分？给谁不给谁？”
另外两位工人代表也跟着点头。
“是啊，许总，这么多名额根本不够分啊！都是钢铁厂的老兄弟，谁比谁差？您让我们怎么跟大伙交代？”
这比没有工作更让人头疼。
没有的时候，大家都一样，都在熬。可一旦有人进了厂，有人还在家等着，裂痕就出来了，人心就散了。
砰！！！
许阳猛地一拍办公桌。
“325个岗位老子都撑得不行了！四千多人全弄进来，我他妈消化得动吗？我拿什么养？
我再问你们一遍，要不要？
要，就把合同拿走，自己回去分配；不要，就当我没说过。要不是沈主任再三恳求我，你们以为我想招人？”
张泽身后那个瘦高个子的老工人，往前挤了挤。
“许总，我们这么多人，真的没法分啊！都是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兄弟，我们实在不好交代啊！”
许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甩了过去，眼神冰冷。
那个老工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后退，依旧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倔强，对抗许阳的霸道。
许阳没有再呵斥，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能答应你们的是，下一次我们厂招工，钢铁厂的下岗工人，优先考虑。
要是你们觉得这样还不行，那我也不想管了。你们把我买厂的520万还给我，这破厂子，你们继续守着，老子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