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敏杰的认知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再精明能精明到哪去?
王超却没有认同她的话,轻声提醒。
“我的感觉恰恰跟你相反,二十几岁能把生意做成这样,很不简单。要么他的心思比你重,要么他有很深的背景。
不过他不要了也好。橡胶厂和制动器厂的窟窿不小,他要是真接下来查一查,未必不会发现问题。他不接,咱们反而少了一个变数。”
张敏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倒不担心许阳发现问题。
一个在辽东区没有任何根基的民营老板,就算让他查,他能查出什么?上面有区里压着,下面有厂里瞒着,中间有银行配合,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担心的是,如果许阳不接,这两家厂子还要在她手里压多久?还要每个月往里面砸多少钱?
区里财政一旦没钱了,为了防止工人闹事,她只能自己拿钱往里补贴。可好不容易捞回来的钱,她舍不得再往里搭。
“那这两家厂子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吊着吧?”
“再等等。吊着就吊着,又不是吊一天两天了。实在不行,还和以前一样,我找人来接。”
“那许阳呢?就这么算了?”
张敏杰对没能从许阳身上刮出油水,有些耿耿于怀。
“你先吃饭。这个盛京实业,容我慢慢研究一下。如果确认他没什么背景,咱们再考虑怎么动手。一切行动,以安全为前提。”
在王超眼里,收拾一家民营企业,尤其是那种一夜冒出来的。跟收拾下岗工人,不是一回事。
“你要记住一句话,宁可搜刮一千个老百姓,也不要得罪一个可能有背景的人。得罪老百姓他们能做什么?去市里静坐?去法院告你?”
王超语气轻蔑:“这些事,你都能预料到。能预料到的事情,就能提前准备,就不是大事。”
张敏杰知道他说得对。老百姓能做的反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
静坐、上访、拉横幅、找媒体,每一招都在预料之中,每一招都有应对的法子。
拖、劝、哄、吓,实在不行给点小恩小惠,十个里有九个能打发走。剩下的那一个,折腾几年也就折腾不动了。
“但有背景的人不一样,哪怕只是有可能有背景。他的反击,你预料不到。预料不到的事,就没法提前准备。等他的拳头打到你脸上,已经晚了。”
张敏杰听完,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她想收拾许阳的冲动,被王超这几句话浇灭了大半。他说得对,在没摸清对方底牌之前,不该亮刀。
“好,我听你的。”
王超见她不再纠结,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
“明天天气不错,一整天都是大晴天。咱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带上婷婷,去棋盘山转转。你上次答应她放风筝,都拖了两个月了。”
张敏杰一愣,随即笑了。
“好哇。明天电话关机,谁打都不接。”
“我去把碗洗了。”
王超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盘子,朝厨房走去。
许阳没有回单位。
凌志出了辽东区后,径直往钢铁厂家属区开去。
橡胶厂和制动器厂没能拿下来,意味着熊海洋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原本要理顺六家配套厂、接入新建的产业中心,现在又凭空多出轮胎和制动器这两座大山。
唉!
也不知道小老头能不能吃得消,得去慰问一下这位老将。
许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这把年纪了,硬是被他使唤成了老黄牛。
他让曹松在楼下等着,自己拎了两瓶酒和一大袋水果,上了二楼。
许阳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熊海洋的老伴儿。
她看到许阳愣了一下,旋即扯开嗓子喊:“老头子!你们老板来了!”
她的声音又大又亮,整栋楼都能听见。
许阳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熊海洋出现在门口时,许阳差点没认出来。
老头子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头发随意地趴在脑袋上,还有一撮翘着。
熊海洋既意外又惊喜。
“许总!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是不是二厂出什么事了?您直接打我电话就行,大老远跑一趟。”
“不是二厂的事。”
许阳把酒和水果递给他,“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熊海洋接过东西,“老婆子,还愣着干嘛?倒茶啊!把我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许阳走进屋,稍作打量。客厅不小,毕竟熊海洋以前的级别摆在这。
“许总,您吃了吗?我让老伴再加几个菜,咱们喝点。”
“吃了吃了,你别忙了,我就是过来坐坐。”
熊海洋自然不信他只是随便坐坐,主动提起话头:“许总,橡胶厂和制动器厂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许阳把今天下午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熊海洋在国企泡了大半辈子,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他想得还要透彻。
许阳想听听他的看法,一来验证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二来也算侧面告诉熊海洋,你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许总,这两家厂子,十有八九是个坑,肯定有人在吸它们的血。”
“怎么说?”
熊海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很简单。一个需要财政连续输血两年的企业,能活到现在,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这又怎么讲?难道政府就不能为了保就业先拖着吗?”
熊海洋摇摇头,不置可否。
“钢铁厂当年下岗多少人?五千多!五千多人的厂子,说破产就破产了。而且我们都没怎么让财政输血,只是银行周转不过来。”
许阳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退一万步讲,就算政府要保就业,保的也是更有前景的就业。一个做刹车、一个做轮胎,这两家能有多大的技术含量?
就算勉强救活了,它们生产出来的东西,在现在的市场上同样没有竞争力。”
熊海洋说完,目光直视许阳。
“我不是说政府不应该保就业。如果政府要保,也会优先保那些有发展前景的企业。这两家厂子明显没有未来,政府为什么还要硬撑着?
除了有人搞鬼,我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许阳缓缓点头,熊海洋说的,跟他想的基本一致。
“您是想插手?”熊海洋试探道。
“我都快忙死了,哪有闲心管这个。”
许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样吧,你有时间写个匿名举报信寄给纪委。他们当不当回事,咱们管不着。但咱们心意到了就成,问心无愧。”
熊海洋一听,乐了。
“呵呵,您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不知道这事也就算了,知道了好像不做点什么,心里还真有点不得劲。咱们说了,至于他们办不办,跟咱们没关系。”
“是这个理。”
许阳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跟熊海洋碰了一下。
“老熊,橡胶厂和制动器厂这次没拿下来,轮胎和制动器这两块,恐怕又得辛苦你了。”
饶是熊海洋有钢筋铁骨般的意志,此刻也觉得腿有点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