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功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
他趴在妻子的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和妻子刚认识那会儿，也是在这栋楼里，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楼下等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好看极了。
他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一起在自行车厂上班，一起领工资，一起省吃俭用攒钱，一起生儿育女，撑起这个小小的家。
他们也吵过架、红过脸，可从来没有动过手，他不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打她。
他怕，他怕失去妻子，怕失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怕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妻子为这个家做出的牺牲，承受的委屈，比他多太多了。
而他，才是那个最没用的人。
他太憋屈了，听到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看着妻子日渐憔悴，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不，连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有人喂养，而他，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提养活妻子和孩子了。
许阳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出去，他就蹲在墙角，跟杨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可小家伙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小脑袋时不时地往外探，眼神里满是担忧，牵挂着走廊里的爸爸妈妈。
哭声渐渐平息，杨成功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他拍了拍陈娟的手背，眼里满是愧疚。
夫妻俩回到屋里，杨成功走到许阳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许总，对不起，我刚才.....”
“走，咱们出去聊聊。”
许阳率先走出屋子，杨成功快步跟上。
走到走廊尽头，许阳从兜里摸出人参烟，抽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缓缓升腾，冲淡了些许尴尬。
“有什么想法？”
“啊？想法？”
“我是说，陈娟准备去沈阳了，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您......您愿意给我一份工作？”
杨成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不敢抱太大希望，却又抑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许阳摇了摇头。
“不是我给你工作，而是给你一个公平争取工作的机会。这份机会，需要你自己凭本事抓住，你愿意试一下吗？”
杨成功脑袋点得飞快，像是怕许阳反悔，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心里的感激。
“谢谢您！许总，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活，再苦再累都不怕！”
“以前白山自行车的供应商有哪些，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对于天天跟配件打交道的杨成功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许总！我以前天天接触这些，车架是咱们自己厂焊的，轮胎是桦林橡胶厂的，链条是东安的，变速器是南通的，刹车线是......”
许阳抬手打断他，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要你背名单，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请说！”
“拿着我们新设计的配件图纸，把自行车厂以前的供应商都跑一遍。问清楚他们多久能批量生产，并让他们给出报价。”
他看着杨成功的眼睛，“这个任务，你有信心完成吗？”
“有！”
杨成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没有问出差多久、能拿多少薪水。
因为他知道，许阳是在帮他，是给他们夫妻俩找一条能重新抬起头做人的出路。
把妻子送到沈阳上班，让他出差。这样一来，就能远离邻居异样的眼神和背后的闲言碎语。
对于一个快要被逼疯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救命之恩。
许阳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你等会儿跟刘志远沟通一下，老刘对那些人肯定比你熟。问问他有没有关系能搭个线，也让你少跑点冤枉路。”
杨成功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许总！您的大恩大德，我和小娟一辈子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把陈娟派去沈阳看店、让杨成功跑供应链，是许阳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不是菩萨，做不起慈善。厂子刚起步，一分钱利润都没有，全靠他的积蓄在扛。这时候，他养不起闲人。
只有厂子活下来了，才能招更多的下岗工人，救更多家庭。
滥好人只有死路一条，可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人间悲剧发生在眼前，他又于心不忍。
那就只能精打细算，把每个人的长处都压榨到极致。
陈娟这些下岗女工，专业知识毋庸置疑。也因她们曾从云端跌入谷底，尝尽了绝望，如今被人从绝境中拉起来，只会更加珍惜这份工作。
至于杨成功，在改进生产线方面或许插不上手。
可他干了这么多年工段长，天天跟各类配件打交道，哪家供应商的质量好、哪家交货及时，他肯定清楚，这是他的强项。
许阳起初想从老师傅当中挑几个人，去跑供应链。
可转念一想，老头年纪太大了，山高路远，万一死在半路上，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杨成功正当壮年，有经验，还有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步棋要是走好了，既能充实公司实力，又能帮到杨成功夫妻俩摆脱困境，可谓一举两得。
说话间，陆续有人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一个女人，她一直低着头，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生怕被邻居看见。
接着是一对夫妻，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像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却怎么都交汇不到一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老厂长亲自登门，没人能拒绝。每一个机会，都可能帮她们找到一份工作，那是救命的稻草，必须死死抓住。
杨成功把她们招呼进家里。
本就狭小的屋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很困难。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们发现被叫过来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样被生活逼到墙角的那些人。
生活已经够累了，她们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抱怨。
刘志远扫了一圈屋里。
“许总，人已经到齐了。”
“你找张纸和笔，把每个人的姓名、年龄都登记一下，顺便问问各自的特长，一并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