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努力理解许阳说的这些话。
对沈阳这样的重工业城市来说,整个钢铁行业是何其庞大?
“真、真的假的?有了这种钢材就能带动这么多企业?”
许阳笑道:“我骗你干嘛?给你举个例子吧。”
“比如你是铁西区一家生产轴承的厂家,原来一个轴承的成本是八毛钱,用了我提供的钢材之后,成本能降到七毛八,强度反而提升了好几倍。
你说这家轴承厂的竞争力是不是一下子强了很多?
在市场上有了竞争力,它就不至于倒闭了。要是生意好,还能扩大生产,吸纳下岗职工。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生产这种钢材,像这种负债率高达189%的厂子,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冬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东西许阳是从哪里搞来的。
至于什么香江公司,她在脑子里转一圈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无非就是一个皮包公司,一个用来套壳的工具。
这种公司绝不可能研发出许阳所说的那种钢材,绝对不可能!
可他又说,已经拿到了东北大学的质量认证报告。
这、这、这......
沈冬的目光落在许阳脸上,看了很久。
许阳的每一步发展,她都看在眼里。
可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忽然之间变得这么厉害,这根本说不通。
她认识许阳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那个小混混,顶多有点小聪明,谈不上大智慧。就算有她的帮助,也不可能这么顺风顺水,更何况她也没帮上多少。
一个小混混,怎么会突然对掌控一家企业如此得心应手?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完全不符合一个人的成长逻辑。
“那、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已经让东北大学的王清校长帮我联系冶金机械厂的领导了。先聊聊,看看人家什么意思。如果可行的话,就找上级部门去谈。”
沈冬一时间有些恍惚。
许阳眨眼间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
冶金机械厂虽然和钢铁厂规模差不多,都是五千人左右,可意义完全不一样。
钢铁厂破产多年,而且破产得早,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债务,下岗职工的安抚工作也做得比较好。
许阳接手的几乎是一个现成的厂子,没有任何负担。
可冶金机械厂不一样。
这家厂子还“活着”,虽然它活得很痛苦。
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现有的5251名在职职工,许阳必须全部接下。
破产的厂子,政府会跟你商量商量,往里面塞点下岗职工,指标可以谈,条件也可以谈。
可正在经营的厂子,你要接,就必须承担所有在职职工的安置责任,工资、社保,以前老厂所有的责任都要由新厂承担。
这是硬指标,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也说不清什么感觉,像一个你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他已经比你高了,你跟他说话得仰着头了。
他所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也超出了她能“保护”的界限。
“你有把握吗?”
许阳洒脱一笑。
“这有什么把握不把握的,条件合适就谈,条件不合适就拉倒。我也不是那种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人。”
沈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有些欣慰。
“你能有这种想法就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
“有些话,其实我不该说的。你去和政府谈的时候,不要表露出太大的兴趣。有时候以退为进,对方反而会着急。”
许阳有些诧异。
一个政府干部,教一个民营企业家怎么在跟政府谈判的时候占便宜,这话传出去,沈冬的麻烦不会小。
可她说的这番话,完完全全站在了他的角度。
许阳试探着问了一句,“沈主任,你这是在教我撬墙角?”
沈冬喝了口茶,耳朵自动过滤掉这种太没情商的问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阳这小子在给她挖坑呢!
这种问题,她没法回答。
回答了反而显得她在教他做坏事,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全当没听见。
许阳见她不理自己,正要再说点什么逗逗她,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清打来的。
“喂!王叔,才刚分开没多久,你就开始想我啦?”
王清已经习惯了许阳这种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
“去你的。我刚才和冶金机械厂那边的领导联系了一下,他们对你提出的收购方案很感兴趣,想跟你当面聊聊。如果有切实可行的计划,他们就主动跟上级领导汇报。”
乖乖!!
这哪是感兴趣,这是恨不得立马把冶金厂卖掉啊!
还不到半天,连主动跟上级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说明冶金机械厂那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积极主动的厂领导,如此热情,让他很踏实啊!
对他来说,着急是好事!
“我就在厂里呢。王叔,你让他们直接过来就成,我在这儿等他们。”
“成!”
沈冬刚准备走人,屁股都离开沙发了,听到电话里的内容又坐了回去。
“这就要谈判了?”
“不是谈判,是谈谈,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没办法,冶金厂那边太主动了,我总不能拒绝人家吧?”
许阳纠正她的用词,一副老渣男的口吻。
沈冬看着他那一脸欠揍的表情,扶了下额头。
“等会儿我也坐着旁听,给你把把关。”
许阳一愣:“这......”
她一个经贸委企业改革处主任,帮一个民营企业把关怎么收购一个国有企业?
这件事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有问题?”
“问题倒是没问题,要不你还是坐冶金厂那边?毕竟你是政府的人,私底下咱们还是好朋友。你坐我这边,人家来了还以为你是我请来的托儿,多不好。”
沈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面露愠色。
“又提间谍?”
“你是不是在点我呢?是不是还在说刚才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