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拍了拍村长的胳膊。
“应当的，应当的，这种事情怎么稳妥都不过分。”
张雪奶奶站在门口，看着看着，突然哭了。
眼泪来得无声无息，却又汹涌得止不住。
她佝偻着身子，手扶着门框，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苦水都倒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里都淌着泪水。
张雪慌了，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腰：“奶奶，你咋了？你别哭啊！”
奶奶抹了一把脸，“奶奶高兴，今天真高兴，小雪，你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
她转头看向村长和两位公安民警，又对吴庆和刘一凡深深鞠了一躬。
“张家以前一直得大家的帮助，今天张家也请大家吃一顿！感谢村长、感谢公安同志，感谢盛京的领导！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可这顿饭，你们一定得吃！”
她指挥着张雪把灶台里剩下的柴火添上，柜子底下的腊肉全切了，把坛子里的咸菜全捞出来，连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也让张小雨逮了。
除了已经做好的饭菜，她把家里能吃的、能拿的，全都翻了出来。
昏黄的煤油灯下，饭菜热气腾腾，把这间破旧的土屋烘得暖融融的。
吴庆端起凉白开，朝着张雪的奶奶，郑重其事道：“今天让您老人家破费了，等到了沈阳，我好好招待大家。”
奶奶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可嘴唇动了半天，也没组织好。
她想让吴庆多照顾照顾孙子，可又怕话说多了惹人烦，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自己再提要求，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攥着围裙角，眼神在吴庆和张雪之间来回转，正想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张雪也端了个茶碗，像模像样地跟吴庆碰了一下。
“吴叔，我敬您。对了，我去盛京，学习什么手艺啊？”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吴庆，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急切。
“据我听说，好像是要你学习摩托车方面的技术。不过这种事情我说不准，还得看领导的意思。”
吴庆看出他的不安，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学一样完全不懂的东西，心里不可能不慌。
“不要担心，既然公司费这么大力气把你们接回去，肯定是要重点培养你们的。而且这次任务结束，我应该会留在沈阳，到时候我隔三岔五就去看看你。”
张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吴叔，谢谢你。”
“甭谢了。”吴庆摆摆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吃完了，你们今晚就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
张雪重重点头，捧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可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间屋子再破，也是他长大的地方，村口那条土路，他光着脚跑了十年，哪一块石头最硌脚他都记得，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舍不得这里，可他更向往外面的世界。
这里太苦了，苦到奶奶的药罐子里永远只有草根，苦到妹妹六岁了还没吃过一颗糖，苦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吃饱饭是什么感觉。
这一夜，张家三口都没怎么睡。
奶奶坐在煤油灯旁边，把张雪和妹妹的几件破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展开，在补丁上又缝了几针，又一件一件叠好。
张小雨蜷在哥哥怀里，迷迷糊糊地问：“哥，我们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
“那我们还回来吗？”
张雪沉默了一下，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我也不知道，等咱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好！那咱们就快点长大。”
张小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只想快点长大，因为哥哥说了，长大后就有新衣裳，有好吃的，奶奶的病也能治好。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消息。
张雪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望着房顶上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一遍一遍地想着吴庆的话。
摩托车技术。
他见过摩托车，是村长过生日的时候，村长家城里来的亲戚骑来的，很威风，很有力气。
他摸了摸怀里妹妹的头发，又看了看奶奶佝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发誓，到了沈阳，不管多苦多累，他一定要把本事学到手。
他要让奶奶住上不漏风的屋子，要让妹妹穿上没有补丁的衣裳，要让这个家，从这一夜开始，彻底翻篇。
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屋里那盏煤油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雪就背着两个蛇皮袋站在了门口，一个装着他和妹妹的衣裳，一个装着奶奶的药罐子和几把干菜。
他穿上了那件补丁最少的褂子，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奶奶锁上门，把钥匙交给隔壁邻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土屋，然后转过身，一手拄着拐棍，一手牵着张小雨。
“走吧！”
“好的，奶奶！”
张雪大步走在最前面，吴庆和刘一凡跟在后面，他们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张雪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妹妹和吴叔、刘叔正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他转过头，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另一边，沈阳经贸委。
和沈冬认识这么久，许阳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车刚进院子，就看见墙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打好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兼并破产、结构调整、扭亏增盈攻坚战。
经贸委职权很大，部门也很分散。
国有独资公司设立、推动企业合并、划转重组；推进工业专业化分工、调整企业组织结构；
落实国家“优化资本结构”试点政策，组织实施国企兼并、规范破产、减员增效；协调企业破产预案、职工安置，配合全市职工再就业工程......
这一系列的工作，都归经贸委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