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局失控,罗炳文登时按捺不住,哇哇大叫着,直冲上街:
“呔!恶贼休狂!看本大将军擒你!”
罗言闻声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及周遭局势,旋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狠狠推回人群。炳文还想挣扎再冲,马调与旁边几名看客连忙上前合力死死按住。
“安分站住!不许胡闹!”罗言沉声厉喝。
炳文这才悻悻垂头,鼓着腮帮子满心委屈,不敢再乱动。
“言哥小心身后!”
马调急喝刚落,蒋老鬼已趁乱绕开人群,悄无声息潜至罗言背后。罗言不及回头,小腿骤遭一记狠踹,身形一歪当即踉跄倒地。
他刚欲撑身站起,一抹冰凉锋利已然抵住颈侧。
罗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勉强僵住的笑意瞬间凝住,那句客套话——“打扰了”——卡在喉间,双脚钉在原地,分毫不敢妄动。
“小子,地狱有路你不走,偏要自撞刀口,便休怪老夫心狠。”
蒋老鬼缓缓起身,虚晃一刀逼退围拢路人,转而将利刃牢牢压在罗言颈间。
另一边,蒋小鬼重新攥紧林暮颜,厉声嘶吼:“全都退远!再敢上前一步,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话音未落,刀锋微微下压,轻划而过。
白皙颈侧立刻绽开一道细小红痕,血珠缓缓渗出。
林暮颜眼眶泛红泪珠打转,却紧咬唇瓣,强忍呜咽,一声未哭。
罗言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佩服,紧绷的心弦反倒稍稍松了几分。他瞥见林暮颜望向自己眼底藏着几分歉疚,心中暗叹:我本是被人推搡出来,并非挺身相救,姑娘不必挂怀。
正转念间,方才出声阻拦凶徒的那名路人再度开口怒斥:
“放开林小姐!你二人已有一人质在手,留弱女毫无用处,反倒拖累逃亡!是男儿,便莫要挟持妇孺!”
“呵!你一个南方来的奴才,也敢多嘴饶舌?”蒋老鬼目露凶光,“再多言一句,我便先宰了你家主子,叫你悔不当初!”
罗言这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仗义路人,竟是林暮颜身边仆从,难怪她方才眼底满是愧意。
他定了定神,侧头低声轻慰:“莫怕,我自有分寸,会寻机为你我脱困。”说罢,他悄悄微眨一眼,好叫她暂且安心。
“救人?”蒋老鬼扣紧罗言后颈,冷笑阴恻,“自身性命悬于刀口,还有闲心眉目传情?好个浪荡轻薄之徒!”
这片刻耽搁之间,陈景行已率十二名快手团团围拢四周。
他虽是文弱书生模样,此刻亦手持燕翎腰刀,立在盾兵护围之后,阵形严谨。队末更埋伏两名弓箭手,箭弦已满,蓄势待发。
这般装备阵势,远比守备松散、器械残缺的巡检司精锐数倍。也难怪蒋老鬼这般积年无赖,竟慌得失了方寸,亡命奔逃。
罗言看在眼里,心中对陈景行越发改观,暗自感慨此人干练沉稳,日后县域诸事,大可托付信赖。
“本县最后告诫你一句。”陈景行横刀沉声开口,“你私开赌坊,依律当杖责枷号。本县本有意宽待,许你以工抵罪,修桥补路劳作赎罪,半年期满便可释放。城东同罪的薄三狗早已伏法听命。”
他语气一凛,正色警告:“放下人质束手就擒,过往罪责,本县一概从轻论处。莫要一错再错!”
待看清刀口之下竟是罗言,陈景行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隐忧与猜忌,随即又敛去神色,面容恢复平静无波。
罗言察觉颈后力道微微一松,刚想寻机挣动,刀锋立刻又刺入皮肉,刺痛传来,只得强行按捺不动。
蒋老鬼神色微动,显然已有犹豫。终究是老江湖,转瞬便压下心念。反观蒋小鬼心性稚嫩,早已慌神,茫然转头看向父亲,手上力道不自觉松懈几分,眼底满是侥幸期盼。
可惜林暮颜心神紧绷,错失这转瞬即逝的脱身良机。
罗言暗暗叹气,只得静待下一时机。
“少拿官样空话哄骗老夫!”蒋老鬼咬牙狠声,“好话歹话,从来都是你们当官的说了算!如今投降认罪,来日生死荣辱还不是任由摆布?休要痴心妄想!立刻备一艘渡船过来,否则我先了结这两人性命!”
罗言一听要迁怒自己,连忙急声劝道:“壮士三思!杀我无益,只会激怒官兵,弓箭手即刻放箭。人质在手,你才有谈判底气;若痛下杀手,再无转圜余地!”
“爹,这小白脸说得有理。干脆先卸他一条胳膊立威,也好震慑众人!”蒋小鬼附和道。
罗言心中暗骂父子二人油盐不进,暗中蓄力,只待刀锋稍离脖颈便即刻反击。
然而,陈景行及时出声压住局面:
“放肆!休要仗人质要挟官府。渡船可以依你所求备好,但你须知:伤人性命,便是死罪重罪。若保全人质周全投降,半年劳役便可脱身;一旦行凶作恶,今日便是你父子亡命之日,本县亦可顺理成章上奏请功!”
周遭一片吞咽口水之声,紧张压得人心惶惶。
蒋小鬼动摇更甚,低声劝道:“爹,不如降了吧。不过半年苦役,出来依旧自在。何况咱们背后还有魏——”
“住口!再多说一字,我二人今日必死无疑!”蒋老鬼厉声喝止。
可这番耳语,不仅落入罗言耳中,也被林暮颜听得一清二楚。她惊惧眼底骤然添了几分错愕疑惑。
能在灵宝压得住地痞恶徒、令凶徒忌惮封口的魏姓权贵,全县唯有副职魏承祖一人而已。
陈景行更是听得真切,刚毅面容瞬间浮起一丝洞悉内情的锐利:“魏什么?继续说清楚!若如实供出内情,本县自会禀明刑部,算你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呸!好一个钻营功名的狗官!还想借我父子扳倒异己?”蒋老鬼啐骂一声,“少废话!速速备船放行!老夫不是三岁稚童,岂会任你玩弄!再拖延,便拉这两人同归于尽!”
“爹!要不……让狗官把咱们藏的银两也一并搬上船!”蒋小鬼又贪心插话。
蒋老鬼下意识看向陈景行,眼底满是试探。
陈景行收敛面上锐利神色,从容下令两旁差役:“速往陌底渡备一叶空舟,不需船夫。告知船家,事后船资由县衙结算,不得声张。再传令巡检司,不必追缉阻拦。罢了,那群慵懒冗员,本也指望不上。”
两名差役领命,火速奔往城外渡口。
陌底渡地处弘农涧与黄河交汇处,漕运入陕、渡河赴山西平陆,皆由此启程。蒋老鬼逃亡目的地,一目了然。
见陈景行并无刁难拖延,亦无给钱的想法,蒋老鬼不再多言,厉声喝止聒噪儿子,押着两名人质,缓缓朝渡口移步而行。陈景行率众官差远远尾随,不敢逼近刺激。
“不准抓我二叔!放开他!”炳文哭喊着想冲上前,被罗言一眼严厉制止,委屈扭头奔回天鹅楼,寻舅舅哭诉。
一路行来,蒋老鬼警惕至极,刀刃始终死死贴紧罗言颈侧,既不深割加害,亦分毫不肯放松,令罗言全程寻不到半分破绽机会。
罗言心中暗忖:此人多半早年从军沙场,一身搏杀底子,行事谨慎老练;只是心智格局浅薄,不过查封赌坊罚役而已,何至于铤而走险亡命天涯?反观其子,纯粹愚憨鲁莽,可寻机从其下手。
登船之后,蒋小鬼紧绷心神一松,本性毕露,目光色眯眯在林暮颜来回打量,神情轻佻不堪。或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蒋小鬼竟舔着嘴唇看着他。
好一个恶贼,打字不识几个,竟然连读书人好南风的恶习学了去。
岸边,陈景行望着渡船开口最后一句告诫:
“蒋老鬼,本县知你无意真心伏法,不再多劝。只给你半日逃亡时限。半日之后,海捕文书即刻发往山西平陆,你二人终究无处遁形!”
小舟缓缓离岸,顺水渐远。
渡口岸边人影涌动,魏县丞已率众匆匆赶来。罗炳文与丁二牛焦急上前,想要申诉争辩,却被陈景行抬手拦下,不许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