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言没有着急去迎接田大舅,反而拉过马调,询问:“酒,喝得怎么样了?”
酒,自然不只是酒。
是展示实力。
是给予小恩小惠。
是探听情报,是拉拢人心,是召集人手,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这几天,光是请客吃饭喝酒,小调都花了快十两。
“一切搞定,周边几个村子,除了丰滩村,我数了数,已经有128人明确答复要和我一起去闯闯。”马调打了一个嗝,吐出一股浓烈的酒臭味,还嘿嘿傻笑。
128人,还真不少,足够组成一个火枪手连队了。罗言心中感慨。
在酒味随风飘来时,他嫌弃地捏住鼻子,扇了扇风。
明知总是说教不好,而且小调压根没喝醉,也没耽误事,但仍旧忍不住劝道:“一定得控制量,今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喝。”他尽可能控制语气,温和、平静,让关心多于指责。
“我知道,我也不喜欢喝,都是让他们喝。”马调仍像小孩一样得瑟,并渴望夸奖。
“你呀……”话到嘴边,罗言逼迫自己转为笑道,“不愧是我兄弟,真有办法!”
“那当然了,不过,还是言哥教的好,嘿嘿。”
“少说这些客套话了。”
“那好吧……言哥,你说郑槐一个人去,真能把船开回来吗?”
罗言沉默,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的林暮颜,才点头道:“既然阿颜说了,能行,那就一定行。”
“嗯嗯,既然是嫂子说的,那我就放心了。”
“真放心,你会再问?”
“这不是找个话题吗……对了,言哥,嫂子他爹为什么把船停在离陆地那么远的澎湖屿?”
罗言捏着下巴,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阿颜还真说过。
不过,他加上了一些个人看法。
之所以海船会停在澎湖屿,而不是丰滩村周边码头,主要是因为停泊费和港湾问题。
海船通常是6、7、8月份时,乘自南而北的季风,从所谓“西洋”返航,在次年1、2月份,再借助自北向南的疾风出发。
如果是日本贸易,则是6月底到8月初之间,乘西南季风出发,12天、13天就能抵达日本九州南部各地,在11月、12月或者次年的1月离开。
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都要在福建停泊近半年。
沿海的小码头,根本无法抵御海上风暴,船舶停泊其中会严重受损。而那些深处低洼的优良港(不包括月港,月港是三流港,福船开不进去),基本都是官府的,或者特别隐蔽的澳,是海盗们的。这两者的停泊费极高。
澎湖屿岛屿众多,彼此之间可以形成抵御风暴、海浪的屏障,有众多泊湾,给当地人很少一部分钱或者米,就能放心停靠。
类似的,还有沿海的各个小岛港湾。
其实还有一点,方便逃避官府盘剥和对人员的检查。
归航时,直接停靠在澎湖屿,就能躲开几乎所有税,以及官府对出行归航船员数量的核对。
澎湖屿,离泉州说远,也不算很远。
自澎湖屿至(泉州府)金门,七更可达。
因海上难以用里计算,舟人将一昼夜划分为十更,故以里计算道里。七更就是8个时辰两三刻。寻一个靠天气,就是划一艘舢板都能轻松抵达。
当初,福建人被迫移民澎湖诸岛,靠得就是舢板。有大船的人,压根不用逃税赋躲到澎湖诸岛乃至东番去。
是以,大船停泊在澎湖屿,再通过小船将货送到陆地上,完美避开官府。
特别是那些“客船”,它们以很低的船费,承诺送老乡们去吕宋、北大年等地讨生活,回来时,压根不敢接受官府盘问。将船直接停泊在澎湖屿,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番解释后,马调若有所思。
突然,他眼中光芒一闪,欣喜询问:“那么说,有很多闽南人如今都在西洋生活?那我岂不是可以直接团结他们?”
罗言点点头。
没有具体数据,但宋朝时,就有大批华人移民海外,元朝和明朝时,人也不少。
如今,东南亚少说也得有大几万华人。
不过,想团结他们实在太难了。
一方面,这些人怀揣美好梦想,试图在海外找条生路,去了之后才发现是被老乡坑了,过得未必如在大明时,结果还回不去了。
另一方面,得让他们看到,有能力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才会主动团结过来。否则一帮穷鬼抱团取暖,毫无意义。
“听哥的,别着急联系他们(海外同胞),”罗言郑重说道,“还是按照原计划,带着一批人给葡萄牙人当佣兵,为他们打仗,练出一批班底,换取土地和造船、造炮、修筑堡垒的技术。等我们的土地建设好了,他们自然会加入的。记住了,一定得先练出一波强兵来,人数可以不多,但一定得精锐,得能挡住海盗和原住民不断袭击。每一年,我都安排更多人过去,你的队伍会越来越庞大的。”
“那万一马六甲总督把我们强行留在马六甲,让我们当他们抵御亚齐苏丹国的炮灰怎么办?”马调脸上笑容不减。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罗明坚的信无法影响马六甲总督的最终决断。
一群农民和装备了火枪、火炮,还有奥斯曼土耳其支援的亚齐国数万正规军战斗,那就是送死。
可话说回来,当佣兵是最快能获得枪、炮、训练的办法。
葡萄牙人只缺人,不缺其他。
他们能提供的,只有人。
最好的战场是香料群岛,那些岛上虽然有国家,如德那地岛,其花了5年时间围困才打败百来人的葡萄牙军队。这些国家金属兵器都缺少,战斗力极低,才是练兵的最好场所。
罗言一直以来,希望的,也是能将人送到香料群岛去。
至于香料群岛本身,反而不重要。毕竟当下,超过4/5的香料都是卖到中国的,欧洲市场在葡萄牙人的经营下,反而出现香料饱和的趋势。可以通过贸易得到的商品,根本不重要,能保障贸易和人口的武力才重要。
罗言回答了不了马调的问题,只能分析道:“香料群岛是葡萄牙的贸易重地,德那地已经丢失 5 年,而马六甲要塞仍旧固若金汤,他们大概率会安排你们去香料群岛。如果没有的话,就表现得虔诚些,找耶稣会求助,说你们都是农民,打不仗,然后再想办法逃离马六甲。”
马调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渐渐变成了坚定。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他也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独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比赌博还刺激的冒险。
院外传来敲锣打鼓声。
“有商人来了,带着很多生丝的湖州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