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联手,围了一个又一个宅子,顾辞穿着绯色的官袍,翻身下马,同户部,御史一起,抄了一家又一家。
从天亮到天黑,天黑又到天亮。
一队队哭爹喊娘的人被押走,一捆捆登记造册的册子被写冒烟,一箱箱清点好的财物被抬出去,伴随着一扇扇的大宅门落上锁、贴上封条、盖上官印,太后母族一个一个被清缴。
一场雷阵雨在傍晚洗刷了整个汴京,带走了地上的碎瓷、残卷、断绳、血渍…
新的一天,是明媚阳光的。
一座尘封的老宅,迎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抬头看着题为“将军府”的老旧牌匾,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个穿着一袭红装的女子,轻轻伸出颤抖的手,揭下了大门上的封条。
伴随着老旧宅门发出的,悠长而刺耳的“吱嘎”声,一座平静的院落时隔十年,终于重见了天日。
池昭玉,现在的平宁县主,缓缓的踏进了这座院落,她的额上还敷着一个填了中草药的发带,以缓和触及旧景想起什么的时候,脑袋的疼。
将军府是座不大的老宅,一座前院一座后院,还有左右两个长长的跨院,前院议事待客,后院衣食住行,东跨院是池昭玉的小院和小小的花圃菜地,西跨院是演武场和马厩,整个府邸本就没有那么些雕栏玉砌的装饰,如今历经十年的风霜,老宅显得越发的破败,各处宽宽敞敞铺着的青石板路,都已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荒草约莫都有半个人高。
池昭玉拨开杂草,每到一处,往事都一点一滴的钻进了脑袋里。
她走到前院书房前的青石凳旁,石凳已经裂了,不能坐上去,她站在那儿,眼里浮现出两个小孩。
穿着粉色短圆领袍的小姑娘头上束着一前一左一右三个发髻,轻点手指,将竹片上的两个枣儿弹的转起圈来。
幼年赵玉:“六圈!珩之哥哥到你了。”
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子,浅浅笑着,伸手将枣磨一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幼年赵玉:“哎呀不算不算!刚刚我没有使力,我要重来一盘!”
喻珩之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温声对这个耍赖的小妹妹说:“好,阿玉不着急,再来一盘。”
池昭玉笑了,她扭头看向顾辞,说:“难怪宋霁初认不出我们两个人呢!原来我们小时候都晒的那么黑!”
顾辞挑了挑眉,也笑了:
“北地风沙大,皮肤自是黑里透着红的,阿玉想到了什么?”
池昭玉:“想到和你在这儿玩推枣磨。”
顾辞:“哈,你小时候确实很爱玩这个,还总爱耍赖皮。”
顾辞又指了几个地方,和她说起几件童年轶事,一边说一边走,不觉就来到了东跨院。
东跨院里除了荒草,还有各种歪七扭八的树,两人越过这些横七竖八的枯木,来到了一座小屋前。
池昭玉眼睛一亮,她欣喜的扭头对顾辞说:“这是我的屋子!”
不等他回应,她向前快走了两步,想拨开门上那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她刚抬起手,一块碎瓦便从屋檐上掉了下来,顾辞拉了她一把,碎片嘣了她一鞋尖。
顾辞:“砸到脚吗?”
池昭玉:“没有。”
顾辞:“明日陛下安排的工匠就会来修葺宅子和屋舍了,到时候把这屋檐什么的都加固一下。”
池昭玉点点头,她抬起手,又缩了回去,罢了,等工匠把屋舍都加固一下,再仔细洒扫一遍吧。
她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窗下的地上有一个大坑。
池昭玉:“这是?”
顾辞:“这是那棵桃花树的坑。桃花树老了,不宜移栽了。等过些日子,咱们再买一棵新树苗,填进去,可好?”
池昭玉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她点点头说:“好,再买一棵桃花树。”
两个人于是又四处走了走,走到了西跨院,西跨院杂草没那么多,满地都是破木板和破木头,马厩的茅草棚也早就塌了,那石槽倒是很坚挺,坑坑洼洼的蓄着些雨水。
池昭玉沿着破败的演武场走了一圈,脑子里思绪翻涌。
有赵家军整齐划一在这儿演练的画面。
有父亲与喻大叔在这里切磋武术的画面。
还有父亲牵着矮脚马,自己坐在上面,学骑马的画面。
赵征:“阿玉,爹要松手了,你坐稳了啊。”
赵玉:“放心吧,爹!”
小小的人儿坐在马上,起初马儿晃晃悠悠慢慢吞吞的,遛了一圈以后,小小的人儿欢脱了起来,马儿也欢脱了起来。
赵玉:“唷!我会骑马啦!我要骑给我娘看看!”
矮脚小马载着她,从西跨院穿过前院,跑进了东跨院。两个年轻的妇人正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无尽夏大绣球旁,聊如何浇花能让无尽夏开出蓝紫色的花,见赵玉骑着小马跑过来,她们笑着迎上去。
赵玉:“娘!喻姨!我会骑小马啦!快夸夸我!————哎,停下来,停下来,哇啊!停不下来了!娘你们快躲开!哇啊啊!娘啊!爹啊!快救救孩儿!”
在帮忙担水的喻珩之,扁担一扔,三步并两步的赶紧冲了过去。
小马逮住了,赵玉一屁股跌在花丛里,头上沾了三个颜色的花瓣,嗷嗷的哭了起来。
想到这里,池昭玉忍不住嗤嗤笑起来,笑着笑着,心里又浮现出了很多酸涩,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大颗大颗的从脸颊上滚落。
顾辞揽过她的肩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
虽然不知道池昭玉此刻想到了什么,但是,她一定是想她的爹娘了。演武场是赵家军经常聚在一起的地方,这儿不单有很多赵家的回忆,也有他喻家的回忆,他,也想他的爹娘了。
从前,将军府围墙外,挨着的便是校尉的小小府邸,如今,越过演武场的墙头,能看见的,却是一座孩童启蒙的学堂。
他也有老宅,却回不去了。
唉。
好在,故人还在身边,赐婚也还作数,陛下把这座将军府赐还给了他们两个。
赵老将军追封镇北侯,赵家军旧部随赵家英灵一起,供奉至忠烈祠,安国公府庇护遗孤有功,世袭罔替,池昭行授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阿玉得封县主,顾辞自己也提了一级,做了大盛最年轻的大理寺卿兼太傅。
斯人已逝,接下来,就是要把以后的路,不负众望的,好好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