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里屋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厚棉袄，脸被冻的红扑扑。
他的五官和江伐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稚嫩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江小河。
快一年不见，这小子长高了不少，但瘦还是瘦，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江小河冲到他面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目光在他背后的鬼头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巴一瘪，眼圈刷地红了。
“哥……你咋才回来……”
江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小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摸上去像一窝干草。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没哭！”江小河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把，倔强地仰着头：“我就是……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江伐笑了一声，从包袱里掏出路上买的糖瓜，递了一块给江小河。
江小河接过糖瓜，却没有立刻吃，眼睛骨碌碌乱转，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想问啥就问。”江伐说。
“哥……这把刀……是你的？”江小河的目光又落在了江伐背后的鬼头刀上。
“嗯。”
“真的假的？不是木头的吧？”
江伐把鬼头刀从背上解下来，解开裹刀的粗布，露出底下黑漆漆的刀身。
刀柄末端那个狰狞的鬼头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栩栩如生。
江小河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抬头看了江伐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刀身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好凉……”他咽了口唾沫：“哥，这把刀得值不少钱吧？”
江伐捏了捏他的脸，
“够你长大以后娶个漂亮媳妇。”
江小河的脸腾地红了，嘴里嘟囔着“谁要娶媳妇”，
小手却忍不住凑到鬼头刀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刀身，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艳羡。
陈氏端着一个木托盘从灶房进来，托盘上搁着三碗热腾腾的萝卜炖肉和几张烙饼，
“伐儿，你现在要练武，得多吃点。”
江伐端起碗，萝卜炖得软烂，肉是腊肉，切得薄薄的，油脂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喝一口又咸又香。
这味道他吃了十几年，却觉得今天这碗汤格外好喝。
江小河坐在他旁边，一边啃烙饼一边不停地问东问西。
“哥，你真成武者老爷了？武馆里练功苦不苦？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肉？你脸上的疤是咋弄的？”
面对弟弟连珠炮似的询问，江伐一脸的无奈，
“练功哪有不苦的。”他夹了一块肉塞进他碗里：“你好好用功，将来说不定也能进武馆。”
江小河嘿嘿笑了两声，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对了，”
江伐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搁在桌上，
“爹，这些银子你们拿着，把房子修修，买几件新衣裳，再给自己抓几副补身体的好药。
江大山看着桌上那包银子，：“你这孩子，在外头挣点银子不容易，自己留着用，家里不缺钱。”
“拿着。”
江伐把银子推到他手边：“你儿子现在是林家供奉，每个月有月钱，不缺这点。”
江大山放下柴刀，看了看那包银子，又看了看江伐，忽然开口：“林家……是县城做药材生意最出名的那个林家？”
“嗯。”
江大山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大山低下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声音有些发颤：“老江家的祖坟，总算是冒了一回青烟。”
江伐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瞧着就值钱的翠绿手镯。
他将手镯递给陈氏，“这个镯子是给娘您的，您操劳了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快带上试试。”
“伐儿，这镯子要花不少银子吧，娘一把大年纪了，要什么首饰，净花冤枉钱……”
她嘴上虽然说着不要，可眼睛却盯着那镯子怎么也移不开。
“没花什么钱，这镯子是一个朋友‘送的’，您就安心收下吧。”
江伐还真没说谎，这手镯还是临县那从孙家一行人之中那名女子身上得来的，一分钱没花。
“儿子给你买的你就收下，又不是外人，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喜欢婆婆妈妈。”
江大山在一旁摇了摇头催促道。
陈氏闻言只得小心翼翼将镯子捧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的看了又看，眼睛涌起几朵泪花。
夜幕渐渐降临，炭火盆里的炭火换了一茬新的，烧得正旺。
江大山喝了两碗黄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江伐说这大半年来镇上的事情，谁家的猪生了崽，谁家的院墙被雪压塌了，谁家的儿子去县里做工被辞退了。
说到后来，他忽然放下酒碗，看着江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伐儿，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会种地劈柴，你如今有出息了，有些事爹也不懂，就不多嘴了，但爹跟你说一句，人在外头，心要正，手上的功夫是护身的，不是欺人的，记住了？”
江伐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晓得。”
入夜之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江小河缠着江伐又讲了好一阵武馆里的事，直到眼皮打架才被陈氏赶回里屋睡觉。
江伐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板上，床还是那张床，被褥却被娘亲换成了新的，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江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