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城北药材铺的小院中，
江大山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昨夜赶了一路，弯弯绕绕，又是小路又是巷子，七拐八拐的，走得他脑子现在还一塌糊涂。
“他爹，喝口水。”
陈氏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烧开的温开水。
江大山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碗，抬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桌椅齐整，梁柱结实，墙角还摆着一口半新不旧的柜子。
比黄土镇那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强了不知多少。
可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他娘，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大山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半夜三更把咱们拽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城里带，问啥也不说，只说‘老大安排的’，伐儿那小子在武馆里当徒弟，哪有本事安排这些？”
陈氏在他对面坐下，同样一脸茫然。
“赵先生和孙先生对咱客客气气的，不像是是坏人。”
她犹豫着说道：“该不会是伐儿出事了吧？”
江大山沉默了一瞬。
“别瞎想，能出什么事？”
他闷声道，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江小河趴在里屋的炕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孩子到底是孩子，换了地方也不认床，折腾了半宿，一沾枕头就着了。
陈氏进去看了一眼，帮他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月娥家那边，要不要捎个信过去？”陈氏问。
“等会再说。”江大山摇了摇头：“这稀里糊涂的，咱自己都没搞明白。”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江大山浑身一紧，下意识站了起来。
陈氏也绷直了身体，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了一起。
院子里传来赵六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紧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招呼。
“家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大山耳朵竖了起来。
家主？
哪个家主？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堂屋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赵六恭敬侧身让到一旁，一个身着青灰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眼前锦袍中年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有些发福，虽然穿得不如何华贵，可往那一站，便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江大山愣了愣，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林定远扫了一眼堂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面前这对局促不安的夫妇，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江大哥，陈嫂子，深夜打扰，实在冒昧。”
他抱了抱拳，语气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歉意：“我是林家家主，林定远。”
江大山脑子里“嗡”了一声。
林家家主？
林家商行的东家？
他一个黄土镇的挑夫，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哪里见过这种人物？
去年听老大说在林家做了供奉，他当时还不懂供奉是个啥，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那是人家大商户请来坐镇的打手。
“林……林老爷。”江大山张了张嘴，有些局促不安：“您坐，您坐。”
他慌忙去搬凳子，却差点被条凳绊倒。
陈氏也赶紧去倒水，手抖得碗盖叮当响。
林定远接过茶碗，也不嫌碗豁了口，端起来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江大哥，今晚把你们连夜请来城里，是老弟让人安排的，如果有惊扰之处，我先给二位赔个不是。”
“不敢不敢……”江大山连连摆手：“林老爷客气了。”
“江大哥不必如此拘束。”
林定远伸手虚按了按，语气随和：“我今早来，主要是顺道看看你们住得惯不惯，赵六，去把东西拿进来。”
赵六应声出去，片刻后和孙镖头一人拎着几个包裹进来，整整齐齐地搁在桌上。
林定远抬手示意：“这支百年老山参，是给江大哥补身子用的，这匹云锦缎子，给嫂子裁两身衣裳，还有一对玉镯子，是内子早年收的，一直搁在库房里吃灰，嫂子莫嫌弃。”
陈氏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百年老参这种东西她只在药铺里隔着柜台瞧过一眼，连问价都不敢问。
“林老爷，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收得。”
林定远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包，搁在桌上：“这里是两千两银票。”
随后他又拿出一样东西。
“赵氏武馆后巷有套两进的小院，这是房契，明日便可过户，你们先住着，若不满意，等日后江供奉有了自己的宅子再搬不迟。”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大山盯着那只红封和房契，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一百两银子对黄土镇的庄稼人来说都已经是一笔巨款，
而他眼前，两千两加一套城里的院子，
听这意思好像这位老爷要全部送给自己。
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林老爷……”
江大山嗓子发干，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是不是……是不是伐儿出什么事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陈氏显然也心中惴惴，眼圈一下子红了。
林定远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江大哥多虑了。”
他缓缓解释道：“江供奉非但没事，反而是有大出息了，实不相瞒，他如今在青山武会上拿了头名，全县一百多名少年英杰登台较技，他一路打到最后，力压群雄，得了第一。”
“青山武会？”
江大山愣住了。
他虽然不懂武道，可青山武会是什么他却是知道的。
黄土镇虽然偏远，可每次武会期间，镇上的闲汉们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便是那青山武会。
谁家弟子得了第一，哪家少爷进了前十，这些都是庄稼汉们农闲时的谈资。
他依稀记得，有一年武会头名是一个姓王的大家子弟，据说得了一千两银子的赏赐，还进了什么大门派。
“第一……？”
江大山嗓音有些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