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伐深吸一口气。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右手握拳收于腰际，摆出了破山拳的起手式。
这个动作赵重看过千百遍，也做过千百遍，几乎烂熟于心。
可此刻江伐摆出来，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的视线开始随着江伐的动作缓缓移动，
在他眼中，江伐现在打出的破山拳，一招一式仿佛信手拈来，
动作从慢到快，
赵重脸上的神色也从迷茫到疑惑再到恍然，最后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当时江伐在擂台之上，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如今近距离观看，一些细微之处便豁然开朗。
片刻之后，江伐收拳而立。
赵重站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拳架，像是在脑中反复回放方才江伐动作的每一寸轨迹。
江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议事堂里只余下赵重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窗外的暮色渐渐暗了下去，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良久，赵重猛地睁开眼。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急切。
“快，再来一遍。”
江伐没有询问，只是默默摆出拳架。
这一次他打得极慢，每一拳都像在泥沼中推进，将破山拳发力的每一个细节、劲力流转的每一处节点都清清楚楚地展示出来。
赵重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江伐的动作，连眼都不敢眨。
他看得极为专注。
直到此时，
赵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破山拳。
他练了三十年，教了二十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熟得不能再熟。
可越是熟的东西，越容易被忽略。
就像一个人日日夜夜走一条路，却从来不会留意路边有几棵树，脚下有多少块青砖。
江伐的拳还在继续。
赵重看着看着，呼吸忽然变得绵长。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以极细微的幅度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缓缓苏醒。
那不是劲力外放，也不是气血奔涌，更像是一种“意”的萌动，像是某种门扉，终于被叩开。
江伐收了拳，再次退到一旁。
赵重缓缓闭上眼，右手握拳，收于腰际。
这个动作他做过不下十万次。
可这一次，不同了。
他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先体会拳面皮肤下气血的暗涌，最后将意识沉入丹田。
“破山拳的精髓，从来不在‘破’字，而在‘山’字。”
江伐方才那一拳中隐含的韵味，此刻如洪钟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山是什么？
山是沉默。
山是厚重。
山是千万年不动不摇的根基。
拳出如山，不是一拳打出去要有多快、多猛，而是拳出之时，要有一股让对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意”。
意在哪里？
赵重猛地睁开眼。
他的右拳缓缓递出，速度极慢，
可就是这慢吞吞的一拳，却让整间议事堂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这一拳没有一丝劲风，却让人心头一震。
轰！
赵重一拳打在议事堂那根合抱粗的松木立柱上。
下一刻，
那根立柱内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密如炒豆般的脆响，像是千万根木条在瞬间被震碎。
赵重收回拳头。
立柱外表完好无损，可江伐走上前去，伸手一触，那层看似完整的木皮便如纸灰般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已经碎成齑粉的空洞。
“突破了？”
江伐微微诧异。
赵重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化境。”
他嗓音沙哑，眼眶泛红。
二十年了。
他练破山拳练了整整二十多年，从少年到中年，从明劲到化劲，这门黄阶中品的拳法陪他走过了大半辈子。
他从未想到，捅破化境这层窗户纸的契机，竟是自己这个下等根骨的弟子。
“江伐。”
赵重转过身来，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帮为师破了困了十年的瓶颈，这份恩情，为师铭记在心。”
“师父言重了。”
江伐摇头道：“弟子不过是打了几趟拳，突破一事全靠师父厚积薄发。”
赵重看了他半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你倒会说话。”
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身走到议事堂正中的主位前，伸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
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椅子后方的墙壁上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方暗格来。
江伐微微一怔。
他在武馆待了一年多，从未注意过议事堂竟有此等机关。
赵重从暗格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部薄薄的册子，一个青瓷小药瓶。
赵重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回椅中，朝江伐招了招手。
“过来。”
江伐走近几步。
赵重先拿起那部薄册，目光落在封皮上，神色有些复杂。
“碎碑指。”
他将册子推到江伐面前。
“此乃玄阶下品指法，是武馆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学。”
江伐目光微动。
他记得秦煊在对战石开山时使出的那一指，全身气劲凝于指尖，以点破面，无坚不摧，连石开山那一身皮糙肉厚都扛不住。
“这门指法是为师二十年前无意中得来的，为师练了二十年，也不过才堪堪练到大成境界。”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随后他将册子翻开，指着第一页的经络图道：“这门指法的修炼门槛比破山拳高出许多，首先需要暗劲修为打底，其次需要极强的指骨承受力，寻常武者若未经打熬，贸然修炼此指，一指点出去，伤的反而是自己。”
“你此后修炼之时切记循序渐进缓缓提高手指的承受能力，不可操之过急。”
江伐点了点头，接过册子，凝神细看。
碎碑指的运劲法门是将全身劲力压缩，汇聚于指尖之上。
和赵重所说不差，碎碑指对指骨的强度要求极高，每一指都需要将劲力灌注到指节之间，在击中目标的刹那释放，形成穿透性的破坏力。
他大致翻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
以他七彩琉璃功和大力金刚功双重淬炼的肉身，指骨强度远超同侪，修炼碎碑指非但没有风险，反而跟他完美契合。
赵重随后又拿起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只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这瓶里是一枚凝元丹。”
赵重将药瓶搁在册子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此丹获取不易，且专门用于暗劲武者突破瓶颈，你如今已是暗劲后期的修为，距离暗劲巅峰已经不远，这颗凝元丹服下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必能踏入暗劲巅峰。”
江伐看着那只瓷瓶，心中不由得一暖。
赵重这番，算得上倾囊相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