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了根枯树枝插进井壁缝里,留了个水位线,站起来往回走。
今晚过不去了。
这口井能通两界,靠的是什么她说不清,但有一点是真的,水一淹,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敢赌,万一跳下去穿不过去,在那边没什么,在这边就是淹死在一口枯井里。
回到屋里,小鱼已经坐起来,裹着被子等她。
“姐姐,井怎么了?”
“进水了。”
“还能过去吗?”
“等水退。”姜芸在床沿坐下,声音很平,“快了,地吃饱了水,用不了几天就渗下去了。”
小鱼想了一会儿,把被子往姜芸这边扯了扯。
“姐姐,那边的那些人,会不会等急了?”
“没事,他们会理解我们的,反正我们也经常过不去,这很正常的。”
小鱼安心地靠到她肩上,没再说话。
屋外风一阵一阵,瓦片压得稳,没漏雨,灯火也没晃。
这是新换的瓦,李木匠上梁前一块一块摸过的,说压得好,二十年不漏。
姜芸盯着屋顶,脑子里在算。
地里的荞麦和谷子冲没了,得补种,补种要种子,种子得从那边买。
玉米还有四十三棵站着,算是救回来了,但不够全村越冬,缺口得想别的法子补。
腌菜作坊停了两天,这两天没有收入,地窖里的存粮又少了几袋。
现在不能去那边,就不能换粮食,不能换粮食,村里就只能吃存的,吃一口少一口。
不怕,还有。
她在心里把数算了一遍,缺口有,但没大到撑不住的地步。那边攒了有些日子没去,时辰应该够,只要水退了,立刻补种子,把缺的日子抢回来。
就是不知道那边的季然,等急了没有。
第二天,雨后的泥土软踏踏的,脚踩上去直往下陷。
姜芸带着王大柱他们去坡上查沟,沟挖得好,水顺着往山下淌,地里积的那些开始往下渗了。
许秀才跟在后头,拿根树枝戳了戳沟壁,点头道:“排得好,再有两天,上面那几垄能下脚。”
“两天。”姜芸重复了一遍,心里记了个数。
“当家的,补种的事,你心里有谱吗?”许秀才问。
“有。”
“什么种子?”
“荞麦,谷子,还有耐涝的。”姜芸想了想,“那边的种子,比咱们这边的皮厚,泡过水重新晒干,说不准还能发芽。”
许秀才一听,眼睛一亮:“那泡烂的那些,可别扔了。”
“我让婶子捡出来了,都摊在食堂地上。”
许秀才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叹气道:“当家的,老朽有时候想,你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也未必能想这么周全,你这脑子,莫不是……”
他没说完,自己闭了嘴。
姜芸没接这话,弯腰把一截被水冲翻的田埂拍了两下,拍结实了。
“先生,等水退了,咱们先把后面那三垄低地的土修一修,把垄起高,下回再涝,水往两边流,不往垄上冲。”
“这个我记下,回头跟大柱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
水退得不快,但每天都在退。
姜芸早起晚睡,白天带着村里人收拾烂掉的庄稼,晚上坐在井口盯着水位,盯着那根枯树枝。
第三天,水位降到了树枝下头。
第四天,枯树枝露出来一半。
第五天,她蹲下去往井里扔了块石头,‘嗒’的一声,不是水声,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干了。
姜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转身往村里走。
“婆婆,婶子,明天天不亮,咱们走。”
王婆婆正在碾压摊开的软土豆皮,一听这话,手上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看过来,问了一句:“时辰攒够了?”
“够。”
“那就去。”王婆婆把碾子放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这几天没去,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出啥事。”
刘婶从灶台后头伸出脑袋:“出了事也是那边的事,咱们先把种子带回来,这才是正事。”
“婶子说得对。”
李木匠坐在角落里雕木头,听见了,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丫头,这回能带多少?”
“尽量多带。”姜芸说,“时辰攒得久,这回能多待一会儿,争取一次把缺的都补回来。”
李木匠点点头,继续低头雕,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
夜里又下了一阵小雨,不大,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就停了。
姜芸躺在床上没睡,听着这声音,心里在默默数。
明天去了,先买种子,再看季然那边怎么说,手工货这几天也攒了一批,李木匠雕了十来只木鸟,刘婶的妹子做了三十几个荷包,这些都得带过去。
东西多,就得多跑几趟,时辰不能全押在一回上。
一件一件的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线。
她不是不累,只是习惯了。
饿过的人,什么都能习惯。
天刚蒙蒙亮,四个人到了井口。
夜里那点雨把荆棘打湿了,露水挂在枯藤上,冷得渗手。
姜芸弯腰往下照了照,石头缝里有点湿意,但没积水。
“走。”
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脚底板一实,湿润温热的风扑在脸上。
四个人稳稳站在后山的水泥台阶上。
身上没有半点拉扯撕裂的疼,骨头缝里暖洋洋的。
连着几天大雨没过来,攒下的时辰果然厚实。
“娘诶,可算过来了。”刘婶扶着栏杆,长长舒了一口气,“骨头半点不酸,能扛两百斤!”
李木匠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快走吧,季总怕是急得要掀桌子了。”
还没到特产街,胖姨端着个不锈钢大保温杯,迎面一头撞了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胖姨眼珠子瞪得溜圆,茶水泼了一手,“丫头!你们可算露面了!”
姜芸迎上去:“胖姨,景区出啥事了?”
“能不出事吗?季总手机都快打冒烟了都找不到你们。”胖姨拉着姜芸的手就往办公室拽,“快快快,季总在里面发愁呢!”
办公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季然正对着电脑抓头发,桌上扔着几个咬了半截的面包。
听见动静,季然一抬头,腾地站了起来。
“芸丫头!”季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们村到底怎么回事?打电话不接,发vx不回,我还以为你们出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