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第二次去谢氏集团,是隔了一周。
谢廷尉没提前说,只是在早饭时问了一句:“今天去公司?”
安安咬着筷子想了想:“去了有地方画画吗?”
“有。”
安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那我去。”
车停在地下车库。安安下车时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画本和那支谢廷尉给他的铅笔,还有三颗糖——他特意从家里带的,分给上次给他饼干的那个秘书。
电梯上到顶楼,门开了。走廊还是那么长,键盘声还是那么密。安安跟在谢廷尉身后,步子比上次稳了些。走到一半,玻璃墙里有人抬头,安安下意识往谢廷尉身后靠了半步,又停住了。
“谢总好。”
“小少爷好。”
安安没躲,只是点了点头。他看见上次那个给他饼干的女秘书站在前台旁边,便跑过去,从塑料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桌上。秘书愣住,安安已经跑回谢廷尉身后了。
谢廷尉推开门,安安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
沙发旁边的茶几不见了。那个位置放了一张小桌子,桌腿是木头的,颜色比谢廷尉的办公桌浅,桌面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个小笔筒——和谢廷尉桌上那支一模一样的铅笔插在里面,还有一盒新的蜡笔,一叠白纸。桌角立着一个名牌,金属的,安安凑近看,上面写着三个字。
谢。淮。安。
安安站在小桌子前面,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一下名牌上的字,又缩回来。
“爸爸。”
谢廷尉正在开电脑:“嗯。”
“这是我的桌子吗?”
“嗯。”
“那名牌上为什么写谢淮安?”
谢廷尉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在公司。”
安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书包从小桌子上拿开,打开画本,又看了看笔筒里的铅笔。铅笔是新削的,笔尖很尖。他拿起铅笔,在纸上试了一下,又放下,换成蜡笔。他先画了一张桌子,又画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个小人。小人面前也有一张桌子,比他的大。
画完,他举起来看了看,跑到谢廷尉办公桌旁边:“爸爸,这是你的桌子。”
谢廷尉看了一眼。
安安又跑回去,在自己的画下面添了一个小人,很小,坐在角落里。他画了一张小桌子,又在小人头顶写了三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个笔画都顿一下。
谢淮安。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翻到新的一页继续画。
谢廷尉处理了几份文件,中间开了一个短会。有人进来汇报时,目光在小桌子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名牌,没说话,继续汇报。安安趴在桌上画画,听见“季度”“目标”这些词,听不懂,低头在自己的画上写字。
他写了很多遍“谢淮安”,一个比一个工整。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他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谢廷尉挂了电话,瞥了他一眼。
“别写太多,手会酸。”
安安放下铅笔:“爸爸,你的名牌上写什么?”
谢廷尉把自己桌上的名牌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谢。
安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为什么你只有姓?”
“够了。”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名牌,三个字,挤得满满当当。他把名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看了看谢廷尉的,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爸爸。”
“嗯。”
“我能把名牌带回家吗?”
谢廷尉从文件上抬起眼:“放这儿。”
“为什么?”
“下次来就不用拿了。”
安安把名牌放回原位,摆正,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谢淮安”三个字正好朝外。
中午谢廷尉带安安去楼下餐厅吃饭。餐厅很大,人很多。谢廷尉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安坐在他对面。旁边几桌有人悄悄看他们,安安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
“爸爸。”
“嗯。”
“那个秘书姐姐叫什么?”
谢廷尉想了想:“姓周。”
安安点头,继续扒饭。吃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谢廷尉的托盘上:“给周姐姐的。”
谢廷尉看了一眼那颗糖:“你自己给。”
“我不敢。”
“上次不是给了。”
“上次是偷偷给的。”
谢廷尉把糖收进口袋:“下午给你。”
回到办公室,安安趴在小桌子上画了一幅新画。这次他画了一整间办公室:一大一小两张桌子,大人坐在大桌子后面,小桌子旁边有个小孩。两个人都低着头,像在忙各自的事。他在小孩的桌上画了一个名牌,很小,上面看不清字,但他自己知道那写的是什么。
画完,他把画撕下来,折好,塞进书包。
下午四点多,谢廷尉站起来收拾文件。安安也站起来,把蜡笔放回笔筒,白纸叠好放在桌角,名牌摆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桌子,确认一切都摆好了,才背上书包。
走出办公室时,前台周秘书叫住他:“安安。”
安安回头。周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给你的。”
安安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小盒彩色铅笔,十二色的,比苏晚送的那盒小,但很新。纸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谢谢你的糖。——周”
安安抬头看周秘书,她已经低头继续打字了。安安把纸袋抱在胸前,跑到电梯口,谢廷尉正站在那儿等他。
电梯门关上,安安把纸袋举给谢廷尉看。
“周姐姐给的。”
谢廷尉看了一眼:“嗯。”
“她叫我安安。”
谢廷尉按了负一楼。
“爸爸。”
“嗯。”
“明天还来吗?”
谢廷尉低头看他:“明天上幼儿园。”
安安哦了一声。电梯往下走,灯一格一格地亮。安安抱着纸袋,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那下周六来。”
谢廷尉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安安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谢廷尉走到前面,才跟在他身后。
上车后,安安把彩铅盒打开,抽出一支绿色的,对着车窗的光看。绿色落在他手心里,很亮。
“爸爸,周姐姐怎么知道我名字?”
谢廷尉发动车子:“名牌上写着。”
安安愣了一下。他把彩铅放回盒里,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画——办公室、大桌子、小桌子、两个小人。他把画展开,重新看了看,然后把画纸折好,放回书包,拉上拉链。
车开出车库,阳光照进来。安安把彩铅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爸爸,我下周画周姐姐。”
谢廷尉打了方向盘:“画她做什么?”
“她给我彩铅了。”
谢廷尉没再问。安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手指在彩铅盒上轻轻拍着,拍着拍着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