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纸散了一地。
安安蹲在走廊上捡,来来往往的脚从旁边绕过去,没人停。他一张一张收,手指捏着纸边把灰掸掉。刚才撞他的那个男生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高年级的,个高腿长,撞完人头都没回。
“喂。”安安喊了一声。
男生没听见。安安把画纸拢成一摞抱在胸前,站起来追上去,追到走廊拐角才追上。
“你踩到我的画了。”
男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纸:“谁让你搁地上的。”
“我靠墙走的,你从后面撞过来,纸才掉的。”
旁边几个学生慢下脚步看热闹。男生脸上有点挂不住,皱起眉头:“一张破画,至于吗。”
“至于。”安安说,“你踩了,你得道歉。”
有人小声说了句:“那不是三年级那个谢淮安吗。”
男生脸上更挂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推在安安肩膀上:“你烦不烦?”
安安被推得往后一趔趄,后腰撞在走廊的储物柜把手上,磕得他咬了一下嘴唇。怀里刚拢好的画纸又散了一地,这次他没蹲下去捡,站直了抬起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安安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前后的人都听得清:“我叫谢淮安。三年级一班。你推了我,你踩了我的画,你要道歉。”
推人的男生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低年级的小孩没哭、没跑、也没喊老师,就这么站着把名字报上来了。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安安在后面问,“你不说我只能去问你们班主任了。”
几个围观的学生笑出声来。那男生脚步顿了顿,回头瞪了安安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行。”安安说。
人散了。安安蹲下去把画纸重新捡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包纸巾。他抬头,是林朵朵。
“你后背蹭脏了。”林朵朵说。
安安反手拍了拍,拍了满手的灰。他接过纸巾擦了擦,把那张被踩过的画纸单独抽出来看了看,鞋印糊在上面,正好盖住了他画的那盏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书包侧兜里,没扔。
放学出校门的时候,陆彦卿站在马路对面老位置。安安走过去,陆彦卿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衣服怎么蹭的?”
“不小心撞的。”
陆彦卿没追问,把书包从他手里拿走拎着,两人沿着路往回走。过了半条街,安安忽然开口:“彦卿哥哥。”
“嗯。”
“今天有个高年级的推我。”
陆彦卿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他。安安盯着前面的路砖,走得不快不慢。
“推哪儿了?”
“肩膀。腰也磕了一下,不严重。”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道歉了。他不肯,我说要去问他们班主任,他就道歉了。”
陆彦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
“朵朵在旁边。”
“下回先跑。”陆彦卿说。
“为什么?”
“跑过来找我。”陆彦卿说,“比你一个人站那儿跟人讲道理快。”
安安想了想:“你不在我学校。”
“明天开始去。”
安安偏头看他:“你初中放学比我晚。”
“提前走十分钟。”
“你还要考试。”
“少十分钟不影响。”陆彦卿把他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了。”
安安跟上去,伸手拽住他书包带子。陆彦卿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安安收拾书包比平时快。出教学楼远远往校门口一望——陆彦卿站在对面,校服都没换,一只手拎着个纸袋。
安安跑过去,纸袋里是热乎的糖炒栗子。
“你真来了。”
“嗯。”
“你们老师不说你?”
“我说家里有事。”
安安剥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剥了一颗递到陆彦卿嘴边。陆彦卿低头吃了,安安缩回手的时候耳朵有点热,低头假装专心剥下一颗。
两人沿着路往回走。快到昨天被推的那个走廊拐角时,安安忽然想起来:“那个推我的人今天看见我绕道走。”
“嗯。”
“你去找他了?”
“没有。”陆彦卿说,“就在他们班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一会儿他就绕道走?”
“可能他怕生。”
安安嚼着栗子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陆彦卿从纸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剥好递到他嘴边,安安张嘴接了,也就不问了。
晚上回家,谢廷尉在书房处理文件,安安敲门进去,站在书桌旁边没走。谢廷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
“有事?”
“爸爸。”
“嗯。”
“今天在学校有人推我。”
谢廷尉手上的笔放下了:“推哪儿了?”
“肩膀。腰磕了一下,没破皮。”
“告诉老师了?”
“没。我自己让他道歉了。”
谢廷尉看着他,等了几秒,问:“怎么让他道歉的?”
“我说我叫谢淮安,三年级一班,踩了我的画就得道歉。他不肯,我说去问他们班主任,他就道歉了。”
谢廷尉靠进椅背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安安站在那儿,表情平静,等着他说话。
“下次先找老师。”谢廷尉说,“老师解决不了,找我。”
“我自己能解决。”
“知道你能。”谢廷尉说,“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解决。”
安安想了想,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爸爸,那个推我的人今天看见我绕道走。”
谢廷尉挑了一下眉。
“陆彦卿在他们班门口站了一会儿。”安安又说。
谢廷尉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重新翻开文件。安安拉开门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谢淮安。”
他回头。
“明天放学我去接你。”
“陆彦卿也来。”
“那就让他站旁边。”谢廷尉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我站对面。”
安安看了他两秒,嘴角翘了一下,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