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的事过去还不到一周,安安在学校里已经养成了绕路的习惯。
走廊上走直线会被拦。低年级的、同年级的、甚至隔壁班那个蓝外套男生,见了他都会停下脚步多看一眼,胆子大的还会凑上来问:“你就是那个谢淮安?安景行弟弟?”安安从一开始的“嗯”一声,到后来的点头,再到后来干脆装没听见加快脚步走开。
课间林朵朵帮他挡了三回,江奕乐挡了两回。第三节课间又来了两个女生,拿手机问能不能合照,安安说“不能”,把校服领子竖起来往教室走。林朵朵跟在后面小声说:“你发火啊,你冲她们说别烦我。”
“她们又没恶意。”
“那你跑什么?”
安安没回答,把脸埋进课本里。
更烦的是放学之后。校门口多了几个拿手机等着的人,有的是同校的,有的是从别处来的,安安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放学时间的。第二天他试着晚走了十分钟,出去还是有人。第三天他干脆从后门走的。
谢廷尉的车停在巷子深处,安安绕了一大圈才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谢廷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走这么远?”
“正门人多。”
“因为杂志那事?”
“嗯。”
谢廷尉没说什么,把车开出去了。过了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才开口:“过两天就散了。你别当回事。”
安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散了?已经快一周了,他看着是没散的意思。
到了谢氏集团,一楼大厅里碰见两个女员工。以前她们见了他会喊“小少爷”或者“安安”,这回一个喊了“小淮安”,另一个掏出手机问“能拍张照吗”。安安后退了一步,说“不能”,快步往电梯走。进了电梯门关上他才松了口气。
小周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拿了摞文件。她跟着安安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啊。是不是没睡好?”
“不是。”安安把书包放下来,“小周姐姐,你跟公司的人说一下,以后别在楼下拦我拍照。我不喜欢。”
小周愣了一下,把文件抱好:“行,我下午发个通知。不过大家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你可爱。”
安安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掏出作业本。写了两道题又合上了。
放学后那拨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走在外面,别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些眼神要么是不认识,要么是“这孩子挺乖的”,现在全变成了“这就是那个上杂志的谢淮安”。安安不喜欢这个眼神。
安景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书包都没开。他走过来伸手在安安额头上探了一下:“发烧了?”
“没有。”
“那你怎么趴着?以前你这时候都写完半本作业了。”
安安把头抬起来:“四哥,我不想当谢淮安了。”
安景屿愣了一下,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旁边:“啥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不是谢淮安,我是安安。他们天天叫我谢淮安、小淮安、安景行弟弟,我名字叫什么好像没人关心了。”安安把作业本摊开,笔拿起来又放下了,“连我们学校门卫大爷今天都喊我‘明星弟弟’。”
安景屿听了半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谢廷尉办公桌旁边拿了张便签和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到安安面前。
便签上写的是:“安安。”
“你看,我写你名字了。”安景屿说,“你叫安安。谢淮安是你的大名,安安是你的小名,两个名字都是你。他们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
安安看着那张便签,没说话。
“不过你要是觉得烦,我跟三哥说一声,让他把那条微博删了,或者发个新的,别让大家太关注你。”安景屿把便签纸撕下来贴到安安手背上,“我昨天听大哥说你后面还有基金宣传要配合,你要是真不想搞了,我去跟大哥说。”
安安把便签揭下来,贴在桌角上:“基金还是要做的。那个是正事。”
“那你愿意?”
“愿意。但我不想被拍。”
安景屿想了想:“那我跟大哥说,让宣传上别用你照片。就用你的画和名字,不拍脸。你要是不想被叫谢淮安,宣传上写‘安安’也行。”
安安低头把作业本翻开:“宣传上用谢淮安吧。那本来就是大名,用大名没问题。”
安景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不是能分清楚吗。刚才还跟我说‘不想当谢淮安’。”
“我是说不想被人天天围着叫。”
“行,我懂了。”安景屿把书包拎起来往沙发走,“我回头跟三哥说,让他在微博上写一句‘大家别堵我弟了,他还要上学’。这样总行了吧?”
安安点了下头。安景屿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出手机给安景行发消息。发完又抬头说了一句:“对了,陆彦卿今天跟我说,校门口那拨人里有几个是他初中部的。他明天开始放学绕到你们学校正门走一圈。”
安安抬起头:“他干嘛?”
“他没说。但我估计他是想让那帮人知道,拍你之前先问问他。”
安安把笔放下来:“你让他别掺和。”
“你自己跟他说去。我说不动他。”
晚上回家安安给陆彦卿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要去我们校门口绕圈?
回复很快:谁说的。
安景屿。
陆彦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就是走那条路回家。顺路。
安安盯着“顺路”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哦”。放下手机又拿起来,补了一条:别跟人起冲突。
回复:不起冲突。就走路。
第二天放学,安安从正门出来了。校门口果然还站着几个人,但比前几天少了一半。陆彦卿站在马路对面那棵行道树下面,书包单肩挎着,靠在树干上,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身边还站着张毅,张毅旁边又站了另一个男生,安安不认识。
那几个人看见安安出来,又看见对面站了三个初中部的,互相看了几眼,散了。
安安过了马路走到陆彦卿面前:“你今天怎么走这边?”
“换条路。”
“你昨天说顺路。”
“今天也顺路。”陆彦卿把书包带子提了提,迈开步子往巷子方向走。
安安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散掉的人。又走了一段才说:“你明天还走这边吗?”
“走这边。绕远了点,但能接受。”
安安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说:“谢谢。”
陆彦卿偏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谢。”
陆彦卿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巷子口的时候,陆彦卿忽然开口:“你那个宣传的事,安景屿跟我说了。你不想被人围着拍照是吧。”
“嗯。”
“那你下回走我这边。跟我一起走。他们拍你之前至少得问问我。”
安安低头看着路面,走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得一直走这条。”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