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从老宅带回来一颗橘子。
那颗橘子揣在他外套口袋里,一路被他攥得温热。上车的时候他摸了一下,确认还在。车子开过颠簸的路段时他又摸了一下,还在。回到谢家,林爷爷帮他脱外套,橘子从口袋里滚出来,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茶几腿旁边。
安安弯腰捡起来,橘子皮上沾了一层衣料里的细毛。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之后捧在手心里。
林爷爷看了一眼。“老宅摘的?”
安安点头。外婆家后院那棵橘子树今年结得多,枝头压得低低的,外婆搬了椅子让他站上去,他伸手够到最顶上那颗,拧了两下才摘下来。安景屿也摘了一颗,当场就剥开吃了,橘子皮扔了一地。安安把这一颗揣进了口袋。
“给谁留的?”林爷爷问。
安安没回答。他捧着橘子站在客厅里,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暖黄色的,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谢叔叔回来了?”安安问。
“回来了,在书房。”
安安走过去。他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能看见谢廷尉的侧影。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左手翻页,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偶尔划一下。台灯亮着,把他的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安安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橘子不大,比他的拳头还小一圈,皮是深橙色的,坑坑洼洼的。他两只手捧着,凑近闻了闻。清冽的甜香钻进鼻子里,和外婆家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门板。两下,很轻。
谢廷尉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门口安安的身上,又移到安安手里捧着的那颗橘子上。
“进来。”他说。
安安走进去。书房比客厅小一些,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盒和书。空气里有纸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木头气味,大概是书桌和书架的。他走到书桌前面,把橘子放在桌面上,推到谢廷尉手边。
谢廷尉低头看了看那颗橘子。它搁在白色的文件纸上,深橙色在纸张的反衬下显得特别亮,像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小太阳。他放下笔,伸手把橘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橘子皮上有一小块青色的斑,大概是没晒够太阳的那一面。他的拇指按了按,硬邦邦的。
“哪来的?”他问。
“外婆家的。”安安说,“后院那棵树上摘的。”
“为什么给我?”
安安想了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婆说让他带几个回去,他摘了三颗,一颗在车上吃了,一颗给了安景屿,剩下的这颗他一直揣着,揣了一路。回到谢家的时候,他看见书房门缝里的灯光,忽然觉得这颗橘子应该放在那张书桌上。
“你尝尝。”安安说,“外婆说甜。”
谢廷尉没有剥开。他把橘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抽屉里是各种文具,笔、便签纸、回形针,还有一个小木盘。那木盘安安见过,是林爷爷搁在茶几上放钥匙用的,浅棕色的木纹,边缘磨得光滑。谢廷尉把木盘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橘子搁进木盘正中间。橘子刚好放得下,四周还留着一圈木头的边。
谢廷尉端起木盘,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安安跟在后面。书架很高,比谢廷尉的人还高出一截,最上面几层安安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谢廷尉踮起脚,把木盘搁在第三层最右边那一格。那一格空着,旁边是几排文件盒和一本厚重的字典。木盘放进去之后,不大不小,恰好卡在格子里。
安安仰着头看。书架的这一格很高,他得把脖子仰到发酸才能看见。橘子安安静静地蹲在木盘里,深橙色的皮在深色木架的衬托下显得很暖。旁边那本字典的黑色书脊和它挨着,衬得橘子的颜色更亮了。
“放在那里干什么?”安安问。
谢廷尉低头看了他一眼。“放那儿。”
安安不太明白。橘子是用来吃的。他以为谢廷尉会剥开,至少会拿到厨房去。但谢廷尉只是关上了书架的玻璃门,那扇玻璃合拢的时候,橘子的颜色被笼在后面,隔了一层,好像变得更亮了一些。
安安还在仰着头看。玻璃门反着台灯的光,他的脸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他踮起脚,伸出手指碰了碰玻璃门的下沿。凉凉的,滑滑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谢廷尉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刚才那一页文件,拿起笔,继续看。安安站在书架前面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旁边。
“谢叔叔。”他叫了一声。
谢廷尉抬起头。
“你不吃吗?”
谢廷尉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说:“留着。”
安安点了点头。他不太懂为什么要留着,但谢廷尉说留着,那就留着。他转过身,准备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谢廷尉叫住他。
“安安。”
安安回过头。
“明天去幼儿园,想吃什么?”谢廷尉问。
安安想了想。“煎蛋。”
“两个。”谢廷尉说。
安安点了点头,跑出了书房。他沿着走廊跑到楼梯口,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推开房间门,他走到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隔壁的地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栅栏那边的草地上。
他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然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书房里的橘子还在书架上,他知道它在那里。明天早上经过书房的时候,他还能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