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是在下午画画的时候听见林爷爷打电话的。
他趴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支蓝色的蜡笔,正在画一辆小汽车。林爷爷站在厨房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安安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对,法务部……声明……继承人……”
安安没有抬头。他给小汽车画了两个轮子,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等林爷爷挂了电话,他才抬起头问了一句:“林爷爷,什么是继承人?”
林爷爷愣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想了想说:“就是……以后要接班的人。”
“接什么班?”
“接先生的班。”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小汽车。他还是不太懂,但他记住了“继承人”这三个字。那天晚上谢廷尉回来得很晚。安安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翻画册。楼下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竖起耳朵听,脚步声没有在楼梯口停,直接去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安安下楼吃早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份报纸。谢廷尉坐在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安安爬上椅子,低头看了看那份报纸,上面有一行很大的黑字,他不认识。他拿了一块面包,蘸着牛奶吃。
“谢叔叔。”他叫了一声。
谢廷尉从报纸上面看了他一眼。
“什么是继承人?”
谢廷尉放下报纸,看了他两秒。“谁跟你说的?”
“林爷爷说的。”
谢廷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就是以后我的东西都给你。”
安安嚼着面包想了想。“什么东西?”
“公司。房子。还有别的。”
安安不太明白“公司”和“房子”有什么好给的。他觉得房子已经很大了,公司他也没去过几次。他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
“那我要做很多事吗?”
“要。等你长大了。”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面包屑。他把手在餐巾上蹭了蹭。“那现在不用做?”
“现在不用。”
安安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谢廷尉把报纸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安安又问:“那程浩家的事,跟你发的东西有关系吗?”
谢廷尉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报纸,看着安安。安安也看着他,两只手捧着牛奶杯。
“你听谁说的?”谢廷尉问。
“没人说。我就是问。”
谢廷尉沉默了几秒。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谢氏集团法务部昨天发了一份声明。”他说,“声明里说了,如果有人对谢家的人动手,谢氏集团会追究到底。”
安安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他听懂了“谢家的人”四个字。谢家的人——是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睡衣,上面印着星星图案。他是谢家的人。
“那程浩家会怎么样?”安安问。
“会有人去查他们家做的事。”
安安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他想起程浩推他的那天,想起积木掉在地上散开的声音。他又想起安景行发的那条微博,那些密密麻麻往上冒的字。
“好多人都在帮我。”安安说。
谢廷尉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报纸收进公文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吃完了就换衣服。”他说,“今天让老陈送你。”
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上楼换衣服。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推开虚掩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书房的书架上,那个橘子还放在木盘里,旁边夹着他送的那张画。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跑回房间穿衣服。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安安在老宅的客厅里看见安二叔在看手机。安二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拿着手机走到安景行旁边,递过去。
“你看看。”
安景行接过来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谢叔出手了。”
安安从地毯上爬起来,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很长的字,他不认识。安景行看了他一眼,把那段字念了出来。
“谢氏集团法务部声明:近日,针对谢氏集团法定继承人谢淮安先生的相关事宜,本集团已关注到网络上的不实言论。为维护谢淮安先生的合法权益,本集团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任何针对谢淮安先生的侵权行为,本集团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回应。”
安景行念完,把手机还给安二叔。安安站在原地,把“谢淮安先生”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他从来没被人叫过“先生”。
“那是我。”他说。
安景行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对,那是你。”
安安走回地毯上坐下,拿起蜡笔继续画画。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一栋房子,房子门口站了几个小人。他在最中间那个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谢淮安”。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先生”。
安景行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你还给自己加头衔。”
安安没有理他。他低头把画画完,合上画册,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了。安二叔走进来叫大家吃饭,安景行站起来往餐厅走,经过安安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安安被他拽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外婆坐在主位上,看见安安进来,朝他招了招手。安安走过去爬上椅子,外婆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外婆说。
安安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块鱼。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刺挑得很干净。他嚼着鱼,听见安景行在对面跟安景屿拌嘴,安二叔在旁边翻文件,外婆偶尔插一句嘴让安景屿好好吃饭。餐桌上热热闹闹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安安把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饭。他忽然想起早上谢廷尉说的那句话——“以后我的东西都给你”。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觉得那大概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他只要好好吃饭就行了。
他低头扒饭,把碗里的鱼和饭都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