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前面排了很短的队——其实根本不算队,只有安景屿一个人站在入口处,正仰头看那个慢慢转动的巨大轮盘,嘴里数着:“一格,两格,三格……”
安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轿厢一个一个从高处降下来,风一吹,微微晃。
“安安,你来了。”安景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陆彦卿呢?”
安安指了指后面。陆彦卿正从游乐园的小路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他走到安安旁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摩天轮。
“坐这个?”陆彦卿问。
安安点头:“他们都不坐。”
安景屿已经推开了入口的栏杆:“走走走,我恐高,你们俩上去,我在下面给你们拍照。”
安安看了看安景屿,又看了看陆彦卿。陆彦卿没说话,先迈步走了进去。安安跟在后面,坐进轿厢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彦卿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轿厢门关上,开始慢慢上升。
地面一点一点变远。安景屿站在下面,举着手机,仰着头,越来越小。安安趴在玻璃上往下看,看见旋转木马的顶棚,看见车,看见安景行正站在长椅旁边打电话,安若瑶坐在长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你四哥在拍我们。”陆彦卿说。
安安回头看了一眼陆彦卿。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趴窗户。轿厢升到一半,安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陆彦卿那边,挨着他坐下来。
“你怕高吗?”安安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看?”
陆彦卿转头看他:“在看。”
安安也转过头,两个人面对面。轿厢又升了一格,安安的身子晃了一下,陆彦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安安坐稳了。轿厢里很安静,外面的游乐园声音被隔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安安低头看了看陆彦卿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他没让陆彦卿拿开。
轿厢升到最高处,停了一下。
安安转头看窗外。整座游乐园都在脚下,彩色的灯亮着,像一堆散落的糖果。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楼和楼之间夹着傍晚的云,橘红色的一条。
“好高。”安安说。
陆彦卿嗯了一声。
安安又看了一会儿,转回来。陆彦卿正看着他。安安想了想,问:“你以后会叫我什么?”
陆彦卿没听懂:“什么?”
“以后。”安安说,“我长大了,你也长大了。你会叫我什么?”
陆彦卿看着他,没说话。轿厢开始往下走,一格一格地降。安安等了一会儿,又问:“还叫安安吗?”
“嗯。”
“那别人叫我谢淮安呢?”
“他们叫他们的。”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今天新粘的一块泥,他伸手抠了抠。轿厢又降了一格,他抬头看陆彦卿。
“那你叫我什么?”
“安安。”
“永远叫安安?”
“嗯。”
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靠回座椅,两只脚悬着,碰不到地面。他侧头看陆彦卿:“那你大名是什么?”
“陆彦卿。”
“我知道。”安安说,“我是说,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陆彦卿摇头。
“那你以后会有别的名字吗?”
“不会。”
安安想了想:“那我以后叫你彦卿哥哥。”
陆彦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轿厢快到底了,能看清地面上的地砖纹路。安景屿站在下面,举着手机冲他们挥手。
安安站起来,又趴在玻璃上看下面。安景屿的嘴一张一合,安安听不见他在喊什么。轿厢落地,门打开,安景屿第一个冲上来。
“拍到没拍到?我在下面拍了你们俩的剪影,绝了。”
安安从轿厢里跳出来,回头看了陆彦卿一眼。陆彦卿正弯腰拿书包,慢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安景屿把手机举到安安面前:“你看你看。”
安安看了一眼照片,两个小影子映在轿厢玻璃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背景是橘红色的天。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开。
“四哥,你拍得不好。”
“哪里不好?”
安安没回答,转身去找陆彦卿。陆彦卿站在摩天轮出口旁边,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安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彦卿哥哥。”
陆彦卿低头看他。
“我刚才在最高的时候,看见我们家了。”
“哪个家?”
安安想了想:“谢家。还有——”他顿了一下,“老宅看不见。”
陆彦卿嗯了一声。
“下次带你去老宅。”安安说,“我说过的。”
“嗯。”
安景屿在旁边喊:“安安,走了,三哥说要带你去吃冰淇淋。”
安安没动,伸手拉住陆彦卿的手。陆彦卿的手比他大,手指修长,安安攥了两根手指,晃了晃。
“你以后还来游乐园吗?”安安问。
“你想来就来。”
“那你来吗?”
“来。”
安安松开手,跑向安景屿。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彦卿哥哥,快点。”
陆彦卿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安景屿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来,把手机收起来,嘟囔了一句:“行吧,剪影也挺好。”
安安跑到安景屿面前,伸手:“手机。”
“干嘛?”
“发给我。”
“你有手机吗?”
“发给爸爸。”安安说,“让他帮我存。”
安景屿把手机递给他。安安翻开相册,找到那张剪影,看了两秒,按下发送。收件人是谢廷尉。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坐了摩天轮。
发送。
安景屿拿回手机看了一眼:“你就发这个?”
安安点头。他转身去找陆彦卿,后者正站在车旁边,看着转动的糖丝。安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
“你要吗?”
陆彦卿摇头。
安安掏出零钱,买了一支白色的。举在手里,像举着一朵小云。他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然后把转向陆彦卿:“你吃一口。”
陆彦卿低头咬了一小口。安安看着上多了一个缺口,笑了一下。
“你咬的比四哥咬的小。”
陆彦卿没说话。安安举着往前走,陆彦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彦卿哥哥。”
“嗯。”
“你刚才在摩天轮上,是不是在看下面的人?”
“嗯。”
“看谁?”
陆彦卿低头看了他一眼:“看你四哥拍照。”
安安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走到安景行和安若瑶坐的长椅旁边时,安安停下来,把递给安若瑶:“大姐,吃吗?”
安若瑶看了一眼,摇头。安安又递给安景行。安景行低头咬了一口,安安看着又少了一块,把手收回来。
“你们一人咬一口,我就没有了。”
安景行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嘴。”
安安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糖丝。他回头找陆彦卿——陆彦卿站在两米外,正低头看手机。安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陆彦卿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
“安安。”
安安抬头。
“下次来,还坐摩天轮吗?”
安安想了想:“坐。但你要坐我对面。”
陆彦卿嗯了一声。安安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木签扔进垃圾桶,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安景行站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回家。”
安安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彩灯还在转,一格一格地亮。陆彦卿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
“彦卿哥哥。”
“嗯。”
“你刚才在摩天轮上,其实在看我对不对?”
陆彦卿没回答。安安也没追问,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攥着,跟着往前走。陆彦卿没甩开,步子放慢了一点。
停车场到了。安景行拉开车门,安安爬进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陆彦卿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安安用食指在车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格一格的小格子,像摩天轮的轿厢。他在最上面的格子里点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在下面的格子里点了一下,指了指陆彦卿。
陆彦卿站在外面,看懂了。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隔壁的车。
安安靠回座椅,车发动了。窗外的陆彦卿越走越小,安安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沾着一点的糖丝,他舔了一下。
谢廷尉的短信来了:收到了。
后面跟着一句:下次带我去坐。
安安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好”字,发送。然后把手机还给安景行。
“三哥。”
“嗯。”
“爸爸说下次也来。”
安景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那下次全家包场。”
安安想了想:“不用包场。”
“为什么?”
安安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人多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安景行从后视镜里看见安安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安景行的手机。他把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回自己口袋。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安安在梦里动了动嘴唇,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安景行把空调调高了一度,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