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站在校门口,没有动。
谢廷尉的手被他拉着,他能感觉到安安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校门口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的小孩跑进去,有家长站在门口拍照,有老师在门内招手。声音很杂,笑声、喊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
安安仰头看那棵大树。树很高,枝叶伸开来,遮了半个操场。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看了看校门。
“爸爸。”
“嗯。”
“你送到教室。”
谢廷尉点了下头,牵着他往里走。安安的步子很小,走两步要停一下。走廊很长,墙上贴着各种画和标语。有小朋友从旁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他。安安往谢廷尉这边靠了靠。
教室在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有点高,安安跨的时候要抬腿。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全是人,他不认识。
“哪个教室?”
谢廷尉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一年级三班。”
安安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一年级三班。”
他松开谢廷尉的手,自己往前走。教室门口站着一位女老师,短头发,戴眼镜,正低头和一个家长说话。安安走到门口停下来,站在门边,没进去。
老师抬起头,看见他。
“你是?”
安安看着她。
“谢淮安。”
老师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名单,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安安平视。
“谢淮安同学,欢迎你。我是王老师。”
安安点了下头。王老师站起来,朝谢廷尉点了下头。谢廷尉站在安安身后,没说话。
“进去吧,找个位置坐下。”王老师说。
安安回头看了谢廷尉一眼。谢廷尉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进去。安安转回头,走进教室。教室里有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空座。他走过去,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
谢廷尉还站在门外,隔着窗户看着他。
安安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又抬头看窗外。谢廷尉还在。安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文具盒放在桌上。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文具盒,再抬头时,门口的谢廷尉已经不在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全是家长,分不清哪个是谢廷尉。他收回目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后面。
“同学们好,我是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我姓王。”
安安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喊:“老师好。”
王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小孩站起来说“到”。安安听着那些名字,都很陌生。念到一半,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字。
“谢淮安。”
安安站起来。
“到。”
他站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王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安安坐下来。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凑过来。
“你叫谢淮安?”
安安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你名字好长。”
安安没说话。小男孩又凑近了一点。
“我叫赵一鸣。”
安安看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
“安安。”
赵一鸣眨了下眼:“什么?”
“叫我安安就行。”
赵一鸣哦了一声,转回去坐好了。安安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中午放学的时候,安安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走廊里全是人,他贴着墙走,走到楼梯口。楼梯上挤满了往下走的学生,他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等人少了一点才往下走。走到一楼,出了教学楼,阳光照在操场上。他眯了眯眼,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家长。安安站在门内,踮起脚往外看。人太多了,他看了一圈没找到谢廷尉。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退后一步,站在门柱旁边,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
“安安。”
安安转头。
陆彦卿站在校门外,穿着初中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个子比安安高出一个头还多。安安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第一天上学。”陆彦卿说,“我来看看。”
安安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陆彦卿面前。两个人隔了两步远。
“谢叔呢?”
“爸爸说中午让我自己出来。”安安说,“他下午来接。”
陆彦卿点了下头,看了看他身后。
“教室在哪里?”
安安回头指了指教学楼二楼靠边的窗户。
“那个。”
陆彦卿抬头看了一眼。
“旁边有棵大树?”
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大树就种在教学楼旁边,枝叶伸到窗户前面。
“嗯。”
“我以前也在这间教室。”
安安抬头看他。
“同一间?”
“同一间。”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看了一会儿,他问:“你以前坐哪个位置?”
陆彦卿想了想。
“靠窗,第二排。”
安安转头看着教学楼二楼的窗户。
“我现在坐第三排。”
陆彦卿没说话。安安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彦卿哥哥。”
“嗯。”
“你中午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
陆彦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请我?”
安安想了想口袋里的零花钱,摇了头。
“我没有钱。”
“那你请我吃什么?”
安安低头想了想。
“你等一下。”
他跑回校门里面,跑到教室那栋楼下面,在花坛边上捡了一颗小石子,然后跑回来。他把石子放在陆彦卿手心里。陆彦卿低头看那颗石子。灰色的,圆圆扁扁的。
“这是什么?”
“这个给你。”安安说,“你中午吃饭的时候,拿这个占位置。”
陆彦卿看着那颗石子,把它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
“好。”
安安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彦卿哥哥。”
“嗯。”
“你以前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怕不怕?”
陆彦卿想了想。
“不怕。”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怕。”
“现在呢?”
安安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教学楼,又看了看那棵大树,最后看了看陆彦卿。
“现在好一点了。”
陆彦卿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进去吧。”
安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彦卿哥哥。”
“嗯。”
“下午你还来吗?”
“不来。”
安安点了下头,转身跑进校门。跑到教学楼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彦卿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书包斜挎在肩上。安安朝他挥了一下手,跑进了楼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安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谢廷尉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安安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爸。”
“嗯。”
“今天上了语文课、数学课、还有体育课。”
谢廷尉点了下头。
“体育课跑了步。”
“累不累?”
安安摇头。
“不累。”
他伸手拉住谢廷尉的手指。
“爸爸。”
“嗯。”
“陆彦卿中午来过了。”
谢廷尉低头看他。
“他说什么了?”
安安想了想。
“他说他以前也在这间教室。”
“还有呢?”
安安又想了想。
“我给他捡了一颗石子。”
谢廷尉没再问。安安拉着他的手往车边走。走到车边,安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大树。他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爬进去。车发动了,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校门口越来越远。他坐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林朵朵中午塞给他的。
他把糖纸剥开,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抹平,折好,放进口袋。靠在后座上,安安闭了一下眼睛。今天记住了自己的座位号,记住了厕所在哪里,记住了赵一鸣的名字。
车拐进谢家院子。安安下了车,背着书包跑进门,上了楼。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上小学了,谢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