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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顾予书坐在学生会大楼顶层会议室的固定位置上。
席位会议照常进行，议题是期末阶段的学生事务统筹方案。她在听，笔在记，偶尔抬头看一下汇报的人，但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笔尖在纸面上的停顿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时清禾在汇报学术板块的工作安排，顾予书听完之后说了句“可以”，然后翻到下一页。
沈清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时清禾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望舒在角落里敲着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没有停，但他的视线偶尔越过屏幕上方，落在顾予书身上。
同一时间，法学院三号阶梯教室。时清晏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国际私法中的管辖权冲突。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板书一样工整，逻辑一样严密，但她讲完一段之后停顿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然后才继续。
她提问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
顾予书今天没有来，她提前请了假，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其实以七席的身份，偶尔不上几节课，哪怕不请假，也根本没什么，毕竟他们事情多，任务重——学校本来就给担任七席的学生留有任意一门主课的免修权，更何况是首席阁下。
可面对时清晏的课，哪怕两人正在冷战，顾予书该有的尊敬、礼数和流程一样不少。
时清晏看到请假条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文件夹。
第二天。
顾予书在射击场指导新生——她站在靶位旁边，看着一个学生握枪的姿势不对，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
“手腕再正一点，不要压。”声音很平，动作很标准，但她收回手之后就退到了休息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多指导几轮。
她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靶场对面的入口处——那里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把水杯放下。
同一时间，时清晏在办公室里批改论文——她的红笔在纸面上移动，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桌上的保温杯里是正山小种，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去换。她改完一篇，放在左边，又拿起下一篇。她看了几行，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法学院大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口。她知道那个楼梯口通向射击场的方向，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批改，手下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第三天。
七席群里，林北笙发了一条消息：“首席和时教授是不是吵架了？”
沈清晚秒回：“你才发现？”
周望舒：“两人都太明显了，想不发现都难。时教授今天讲课的时候没有往第二排看过一眼。这两个人的行为模式都偏离了正常基线。”
楚云舒：“我今天去法学院交材料，时教授批文件的时候把日期写错了——她从来没有写错过日期。”
姜晚吟：“首席今天在学生会大楼走廊里撞到我，没看到我。她走路的时候在看地板，她以前走路的时候从不会心不在焉。”
陆云衿：“首席今天让我把一份文件改了三次。其实第一次就已经可以了。”
江清辞：“我今天去找予书姐，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沈清晚在群里又发了一条：“你们有没有发现，首席这三天没有笑过。一次都没有。她平时开会的时候偶尔会弯一下嘴角，但这三天，她的表情一直是平的。我坐在她对面开了三次会，一次都没看到她弯嘴角。”
时清禾：“我姐这三天也没有笑过——她今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我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傅星砚：“予书今天下午在设计室画图，画了三张，全撕了。她从来没有撕过稿子。”
周望舒：“时教授今天在图书馆三楼坐了四个小时，面前的书一页都没有翻。她平时翻页的速度是每小时四十页左右。这三天平均每小时不到五页，数据异常。”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清晚发了一条：“我觉得我们可能得做点什么。”
时清禾回：“我试过了——我问我姐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你看起来不像没事’，她说‘我没事’，然后就不说话了。”
林北笙：“首席这边我也试过了。她今天在射击场待了一个小时，打了五十发——全部命中十环，然后她放下枪就走了。她平时打完枪会检查靶纸，今天没有。”
楚云舒：“两个人都太倔了。”附带了一串省略号。
姜晚吟：“首席今天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坐在角落。”
时清禾：“我姐也是，她在办公室吃的，没去食堂。”
江清辞：“我昨天在走廊里碰到予书姐，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
傅宸睿：“哪里不一样？”
江清辞：“就是……没有到眼睛。”
陆云衿：“首席这几天话很少。她平时开会都会说几句，但这几天她只做结论，不做讨论。”
叶雪樱：“第四席，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沈清晚：“不知道，但肯定跟时教授有关。”
下午七席会议结束后，沈清晚和时清禾走在走廊上。
“你姐最近怎么样？”沈清晚问。
时清禾想了想：“不太好！她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这几天回家比我晚，办公室里灯一直亮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顾予书呢？”
“也不太好。她在会议上不怎么说闲话，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比较多。我去找她，她也是说‘没事’。”
沈清晚叹了口气，“两个人都说没事，那肯定有事。”
傅宸睿是在和顾珩之通电话的时候听说了顾予书在家族会议上的事。顾珩之的语气很平。
他回来之后在七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知道首席在家族会议上说了什么吗？她为了时教授，当众怼了她堂伯父。”
群里瞬间炸了。
“什么？”
“详细说说。”
“首席怼人？顾予书？那个平时说话都留三分的顾予书？”
“傅宸睿你别只说一半！”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沈清晚：“什么？快说，急死本小姐了！”
傅宸睿：“她当众怼了一个长辈——那个长辈说时教授配不上顾家嫡女。首席站起来，把时教授的学术成就一条一条列举出来，然后说——‘你们觉得她配不上顾家？是我配不上她。’”
傅宸睿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昨天听顾珩之哥说的——顾家上周开了家族会议，爷爷宣布了首席和时教授的婚约，然后有人反对，说时教授配不上顾家。首席在会上直接怼回去了，怼得那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清晚发了一串省略号。
时清禾发了一个问号。
江清辞发了一串感叹号。
楚云舒发了一个“当真？”
姜晚吟发了一个“你确定？”
傅宸睿又发了一条：“顾珩之哥亲口说的——他说他从来没见过予书姐姐那样。她平时对长辈都很尊敬，那天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沈清晚：“果然——能让你哭的人也能让你笑，可能让你笑的人不一定能让你哭。”
林北笙回怼了一句：“首席没哭，她不会哭的！”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受伤的样子。她疼的时候不哭，累的时候不哭，生气的时候也不哭，她只会——不说话！”
群里又安静了。
陆云衿回复：“因为首席说过，哭是最无用的事情，再难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想解决问题的人，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百里长风冷不丁来一句：“你发生了什么？她啥时候跟你说的？”
陆云衿没有回复，但群里的话头被沈清晚带回了正题：“所以——首席为了时教授怼了自家长辈？”
傅宸睿：“是！顾珩之哥说，首席在会上列举了时教授所有的成就，说‘是我配不上她’。”
江清辞：“予书姐说这种话？她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时清禾：“她说了，但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楚云舒：“我认识首席三年了，没见过她发火。”
姜晚吟：“她在会议上都没有对人说过重话。”
江清辞：“所以时教授对她来说，真的不一样。”
沈清晚：“你们想象一下——首席平时对我们从来不发火，对教授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在家族会议上站起来怼长辈。那个画面我根本想不出来。”
楚云舒：“我也想不出来。”
周望舒：“但如果是时教授的事，我能想象。”
顾予书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她在首席官邸的书房里，把窗帘拉上，只开台灯，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但她看进去的东西很少。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时不时浮现时清晏的身影——时清晏在讲台上写板书时的侧脸，时清晏在食堂里喝汤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时清晏在湖东路上说“如果你能让我笑”时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
她在第一天晚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第二天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每次拿起来看时间的时候，都会顺手翻一下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时清晏发的“外面冷，回去的时候穿外套”，她那时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去看——但她的手指还是会无意识地碰到手机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
她特意避着时清晏。
法学课她不再抬头，上完课匆匆忙忙收拾东西离开，从后门走，不走讲台旁边那条路。
她在食堂里选远离法学院方向的角落，在图书馆去三楼而不是一楼，在校园里走路时目光只看着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她不找时清晏，也不让自己被时清晏找到，但她每天晚上回到首席官邸，拉开窗帘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隔壁。
荣誉席位官邸的灯亮着——她看到那盏灯，心里就会动一下，然后拉上窗帘。
时清晏这三天里从不同渠道听说了顾予书在家族会议上做的事。
时清禾告诉她的，傅星砚告诉她的，沈清晚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连江清妤都在某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她在顾家说了什么，你应该知道。”
时清晏听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坐在书桌前，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想象顾予书站在顾家老宅正厅里，面对那些长辈，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话的样子。
她想象顾予书紫色的眼睛盯着那位堂伯父，想象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想象她说“婚约是爷爷定的，我喜欢你是我自己定的”时的表情。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很欢喜——那种欢喜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从胸口往外漫，但欢喜之后是苦涩。
她和顾予书已经冷战了三天——这三天里，她照常上课，照常批改论文，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回宿舍。
她做得和平时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路过首席官邸门口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步；她每天在办公室里批改论文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飘向窗外湖东路的方向；她每天睡觉前都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铃声调到最大——她没有收到顾予书的任何消息。
她想过主动去找她，去解释，去道歉，去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瞒你”，但她走到首席官邸门口的时候，手放在门铃上，又收了回来。
她怕——她怕顾予书不想见她；她怕顾予书还在生气；她怕自己站在顾予书面前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没有怕过什么事，但这几天她一直在怕。
第四天早上，时清禾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她。
“姐，你打算这样多久？”
时清晏看着她：“什么？”
“你和予书，你们两个人都不说话，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你们两个人都不是会先开口的人。”
时清晏没有接话。
时清禾叹了口气，“姐，你不去找她，我去。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时清晏沉默了很久，“我怕她不想见我。”
“她如果想见你呢？”
“那就见她。”
“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也想见她 ”
时清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时清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打开论文文档，也没有拿起红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湖东路，路上没有人。
那天晚上，顾予书坐在首席官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学生会的工作方案——她看了两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时清晏的身影。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时清晏坐在台灯下，说“婚约是爷爷定的，我喜欢你——是我自己定的”时的表情；她想起时清晏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很多个瞬间。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气什么，她不是气时清晏瞒她。
她知道时清晏为什么瞒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一个等了她二十年的人；面对一个在手术室门口说“抽我的”的人；面对一个说“我喜欢你”的人。她需要时间，但这几天的时间，好像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隔壁荣誉席位官邸的灯亮着，时清晏还没有睡。
顾予书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天前时清晏发的那条消息——“外面冷，回去的时候穿外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了外套，月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的薄外套。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湖东路上，她没有穿外套，走了很久，然后她想起时清晏说的那句话——“我怕我还没到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她靠在窗框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她说的是——“时清晏，你这个人，真的太傻了。”